他緩緩眨了眨眼,恍惚間聽到了衛尉們衝進宮中的聲音,眼前卻浩浩蕩蕩地飄着秦國的玄色旗幟,駐紮着幾十萬秦兵,山呼萬歲。
他繼續向前走,他走到了此生此世的妻兒面前。
憎恨他的妻子,背叛他的兒子。
他看着他們,面無表情,渾身是血。
此生,有膽識的妻子被他逼得更有膽識了些。
爲甚麼?因爲以前他勉強記得她名字,這輩子一點也不記得嗎?
這很重要嗎?
嬴政真切地看着楚後,那一剎那,竟讓楚後渾身怔顫,她狠戾地將扶蘇推開,大局已定時,她竟還是不甘地從病榻上爬起來。
“你……”她顫聲道,“你竟連一條生路都不給我。”
嬴政覺得她腦子有問題,她是扶蘇的母親,如果她能跟楚國徹底切割,他何必爲難她呢?非要爲了不值一提的故國與他作對幹甚麼呢?
既然想好了要做代表楚國的王后,那就等於跟他作對,既然都跟他作對了,說這些又幹甚麼?
他還以爲跟他作對的人都做好了準備了呢。
楚後走到他身邊,擡起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亮出了她藏着的匕首,她愣了一下,驚愕地看着他。
他眯起眼睛,輕蔑地打量她,譏嘲道:“這天下要殺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在裏頭算甚麼,也配殺我?”
說罷,他將病弱的楚後一把甩開,狠狠摔到了地上,扶蘇終於反應過來慌忙跑過來,嬴政卻不理他,他抽過衛尉遞來的新劍,劍指楚後。
扶蘇尖叫一聲,撲到了楚後身上,哀求他:“父親,父親,你放過母親,我求求你,放過她吧。”
嬴政對楚後是輕蔑,對扶蘇則是煩躁,他輕聲罵道:“沒出息的東西。”
扶蘇愣了愣,擡眼,看到了嬴政極冷漠極苛刻的目光,曾經的無奈、縱容不見分毫,他不由得僵在原地。
他將手中的劍丟到原地,丁零當啷地落到楚後身前,吩咐道:“你自己選吧,是要他做秦子,還是做你楚孽。”
說罷,他轉身就走。
趙高狼狽地爬過來,他也一身是傷,當相比起一直被敵對的嬴政,他顯然好太多了,他恭敬地走到嬴政身邊,嬴政步履踉蹌,轉過眼,漠然地打量了他一眼。
那一眼將趙高看得遍體生寒,這小心揣摩的刻薄王君,讓他頓時又看不清了。
他感覺到了嬴政對他躁動的殺意,小心俯首,說起本次救駕,無形間誇耀着自己的功績。
嬴政收回了目光。
趙高是條必須拴着的狗,好用,但是危險。
算了,他不掌管璽印,這輩子也就是條狗而已。
背叛他的人多了去了,他總不能都殺乾淨,用着吧,有問題殺了就是了。
嬴政喘了口氣,他其實渾身是傷,即將倒下,但他決不能在此時此刻倒下,所以哪怕意識模糊,依然平穩地朝前殿走去,他冷靜地朝趙高吩咐咸陽之後的部署。
尉僚此生提點的亂局,他放在了心上,如果他出事了,咸陽一定會亂,那麼在他倒下之前,咸陽一定得讓贏疾主持大局,以秦宗室的身份震懾楚系亂賊。
而此外,雖然咸陽駐紮函谷關內,但北部卻一片空虛,不得不防,朝中必須派人時刻防備北方的攻擊。
還有南郡、南郡……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覺喉頭腥甜,渾身也更痛了,他死咬着牙,把所有痛苦嚥下,摁住了趙高的肩。
趙高這才發現其實他呼吸粗重,快要支撐不住了。
他瞪大眼睛,嬴政若在此時倒下,咸陽必定大亂,所以哪怕倒下也決不能外傳,他立馬扶住嬴政,嬴政也將他當個柺杖使,隱約踉蹌地朝前殿走去,邊走邊艱難地說:“讓李信儘快回撤南郡。”
他們比前世還要大膽,竟敢在宮中謀逆,那麼南郡出事也是極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