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劍揮砍,鮮血四濺,哀叫連連。
他是王,當然不用親自動手,但也正是因爲從不動手,這些人就以爲他要是落單就會變得好對付。
他怎麼可能好對付?
他從卑賤的趙國鄉野裏掙扎出來,年幼時手裏就不知道沾了多少性命了,後來回到咸陽更是在極其嚴苛的條件下成長出來的。
扶蘇如今所受的苦,他嘗過百倍千倍。
雲過殘月,血流如河,嬴政一身是血,滿身狼狽,竟然還沒倒下,這殺得堅定要他性命的楚人都心下惴惴。
是嬴政太厲害,還是秦人天命所歸?
項寒玉見他們怯戰,怒喝道:“上啊,你我沒有出路!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
“他若是死了,扶蘇公子坐上王位,我等就是助王上位的大功臣,而他若一旦活着出去,以他的暴虐,我們每一個人都會不得好死!”
嬴政竟笑了笑,他的刀都砍捲刃了,隨意地丟棄一把,在地上又從某具被他捅死的死屍旁隨意撿起另一把,邊撿邊說:“很有自知之明。”
“但寡人的報復不止如此。”
他說:“寡人不但要你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還要徹底斬斷秦楚相連數百年的血脈。”
他步履踉蹌,雙目猩紅,堅定向前:“寡人要殺楚妻、楚子、楚臣,直到我秦國,我嬴政,再不受血緣的束縛牽絆,一統天下!”
項寒玉聞言勃然大怒,吼道:“殺啊!他若不死,楚國不存,楚人不活,我們根本毫無退路!”
說罷,她將身邊人踹到嬴政身前,而後朝着嬴政殺去,而正在此時,楚後宮外終於傳出動靜,趙高在夾縫中竟還活着,高聲喊道:“王上!是宮中的衛尉!”
原來,趙高一向不喜扶蘇,任何異常都很在意,哪怕事發突然,他也提前安排了手下的人注意楚後宮中的動靜,一旦有異,他們一定會來護駕。
宮中衛尉裝備精良,反應迅速,他們一動,楚後便大勢已去了。
然而項寒玉極不甘心,她拼了性命也要嬴政的性命。
確如項寒玉所想,他們已經動手,根本沒有出路,這些楚人見情勢如此,於是也跟着再度朝嬴政殺去,然而嬴政本人就像是無法戰勝的怪物,就像是前行不停一直碾壓故土的馬車,就像是可惡至極的秦國,怎麼也不倒下。
嬴政手中的長劍揮砍到了項寒玉的脖頸前,長劍再次捲刃,滾燙的鮮血噴灑在他臉邊,她像是猙獰的惡鬼,不甘又猙獰地瞪着他,這樣的眼神很熟悉,好像他已經被這樣看着成百上千年了。
鼻前縈繞着的腥甜的血味兒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鹹魚味兒,耳邊呼號着的也不是楚人的殺聲,而是天下人揭竿而起的呼號聲。
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那鹹魚的味兒變得更詭異了,有濃鹹的海腥味,有油脂變質的腐臭味兒,有屍體潰爛的酸臭味兒,有亂七八糟混雜在一起的黏膩陰寒的令人心頭髮沉,喉間泛腥的濁臭味兒。
以及,灼熱苦夏的悶臭。
他腦袋又痛又暈,下手越發狠戾,那把已經卷開的刀竟然生生割斷了人難以斬斷的脖頸,項寒玉的頭滾在地上,天地倒轉,依然不甘心地瞪着他。
他就着那把卷開的刀繼續去斬殺其他的敵人,他的腦袋越來越暈,越來越痛。
他明明該越來越脆弱了,可是大家看着他的目光卻愈發驚恐。
他們恐懼他,憎恨他,不敢直視他,卻接二連三地湧上來殺他。
一鯨落,而萬物生。
可他這怪物不倒,躁動不安的衆生怎麼敢生?
他是天下人的不敢提及的烈日。
是秦國不倒的太陽。
是不肯妥協、不肯退步的大秦意志。
他踉蹌着前行,不屬於此生此世的記憶終於突破限制,接二連三地灌進他的腦子裏。
背叛他的母親,背叛他的朝臣,背叛他的妻子,背叛他的兒子,背叛他的天下。
他被接二連三地背叛,卻矢志不移地走在歷史的前面,一力與所有存在的和將要存在的幽靈對抗,逆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