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竹簡,將其死死抵在額前,朝政大事和一己私慾激烈地碰撞着。
她前生、今世便是這樣,永遠不停息地抉擇。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
所以,聖人當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爲心。
於是,天長,地久。
她最終擡起頭,帶着滿眼的淚水,輕聲說:“算了。”
“女君……”翠翠看着她滿眼的淚水,心痛如絞。
呂雉擡眼,注視着翠翠,更加堅定地道:“翠翠,算了。”
翠翠擡手輕擦她落下的淚水,跪在她面前,而後將她輕輕地抱在懷中,呂雉怔了怔,她這自以爲高大、蒼老的靈魂,竟然在如此年輕、稚嫩的靈魂前落敗,她擡起手,無助地埋在翠翠的懷中。
二月眨眼要過,蒙恬氣勢洶洶地直逼壽春的時候,項燕披頭散髮,形容狼狽地將手中的楚辭遞交到張良手中,而後在城破的緊要關頭接過了象徵兵權的符節,與此同時,寒冷的深冬要過,又是一輪春,呂雉帶着南郡的軍民歸田耕作。
秦國耕戰爲本,沒有戰事的時候,戍卒、屯兵必須參與耕作。
南郡陰雨綿綿,水汽磅礴,不似關中,黑夫和弟弟驚脫了陳舊的盔甲,穿着略顯單薄的衣服,踩在泥濘的水田裏彎腰耕作。
他們此次本該隨着李信殺楚掙軍功,但後來一起分到了南郡,只得埋頭種田,不過分到南郡也算件好事,如今南郡做主的不是軍士出身的嚴苛郡守,而是朝中的穆文君呂雉。
南郡耕作是水田,負擔很大,又要預防水蛭叮咬,呂雉治蜀多年有了經驗,耕作時要求屯兵先排幹部分水田曬壟,減少水蛭,而正式耕作時又分批下田,什伍互查,儘可能減少接觸水蛭。
但光這樣還不夠,在蜀時,很多家下田時會用麻布裹腿到膝蓋爲止,然後用桐油塗抹襪口,防止水蛭鑽入,也常備着鹽塊、草木灰以應對水蛭。
可秦兵多自備衣物,各家日子都緊俏,冬衣都不一定厚實,更別說多扯點下田保護雙腿的麻布了,不過呂雉來了,破例給每個人都發了。
南郡駐守的秦軍因此感念呂雉的好,但偶爾南郡也會傳出些關於呂雉不好的傳言。
即便是規矩森嚴的行伍裏,黑夫也聽一些戰友唸叨是呂雉是在收買人心。
管她是不是收買人心呢?
黑夫想,女君給他們發鹽、發佈就是好官兒。
他趁着將暗的夜色,窩在營賬外,跟絮絮叨叨的驚頭挨着頭,寫着信,去歲南郡一直陰雨綿綿,陰雨刺骨,幾乎要把兩兄弟凍死,可官府不管他們的衣物,於是他們寫信催促家中儘快寄新的冬衣。
驚除了冬衣和爵位,多唸叨了幾句家中的妻子和妹妹。
他們的妹妹年紀小,但很懂事,總要揹着重重的揹簍去很遠的地方撿柴,現在整個南方都陰雨綿綿,沒有乾柴可撿,不知道妹妹嬰要走多遠的地方撿柴,山野裏可不少豺狼虎豹,不小心把着小丫頭叼走怎麼辦?
寫着寫着,年紀尚輕的驚擡頭道:“二哥,聽聞我們現在頭頂上最大的官兒是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將軍。”
黑夫眼皮跳着,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驚,驚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說:“我知道的,我沒亂說話,我就是說咱們將軍年輕。”
黑夫又用胳膊肘狠狠撞他,驚“唔”了一聲,抱着肚子,疼得齜牙咧嘴,卻又可憐巴巴地說:“好吧好吧,那我以後能當大將軍嗎?”
黑夫收起家書,轉頭,譏諷道:“你啊,先混到不更吧。”
驚抱手,憤憤道:“知道你是不更了,了不起,哼,爵位還沒下來呢,嘚瑟甚麼!”
驚還是管不住他那張嘴,撐着頭,聲若蚊吶:“跟着蒙恬將軍就好了,我一定可以第一個打下壽春,掙最多最多的功,比你們所有人都強。”
但很可惜,他們跟着的是臨時上任的蒙毅,職責是守城。
黑夫瞪了他一眼,驚終於閉上了他那張不知分寸的嘴。
秦國有專門傳遞公文和軍情的郵驛,但這些地方不受家書,黑夫和驚的家書一般是靠着離軍的同鄉,或者遊商帶回去的,他們兄弟倆正要離軍去城裏託遊商帶走,就看到城裏浩浩蕩蕩好氣派的一行隊伍,驚好奇地昂着頭望過去,看到了站在官署外被人簇擁的馬車。
馬車上徐徐走下一個豐腴的婦人,緊隨她後頭的是一個看起來極俊朗的少年,他們倆走進大開的官署,驚好奇地抻着脖子看,哪怕黑夫摁着他也不停。
秦國冷峻板正,尤其是官府,向來是有甚麼事都是關上門依法處置,少有這樣大張旗鼓,大開門庭的時候,驚看到裏面坐着好多貴人,站着老遠去看,好奇地問:“他們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