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來，對着蒙毅肯定地道：“還跟以前一樣，養一養就好了。”
蒙毅不似蒙恬憨直，他極機靈極敏銳，但夏無且是嬴政親派，他不免對夏無且有盲目的信任，見夏無且這麼說，他不疑有他，待夏無且開好藥，歡歡喜喜地就帶人去熬藥了。
識時務者爲俊傑，呂雉向來賞識看得準形勢的聰明人。
呂雉的賞識，夏無且可不敢接，他不想立即得罪呂雉被殺，也不想之後惹來嬴政的動怒，小心照看着呂雉的身體，一代名醫直接化身小小藥童，和蒙毅窩在廚房裏熬藥。
蒙毅還挺客氣，一直在說不用啦不用啦這點小事就由他這郎中來負責好了。
夏無且卻想，你是王上寵臣，又是女君看着長大的蒙家小子，受盡信任寵愛，天塌下來都跟你沒關係，我是甚麼，能跟你比嗎？
他臊眉耷眼地揣着手蹲在熱氣騰騰的藥罐前，想，人怎麼能點背到這種地步。
外面冬雪下着，能養好呂雉身體的藥正熬着，蒙毅抱着手，笑了。
夏無且被他笑得一臉問號，轉過眼瞧他，見這一直沉悶冷峻的小將軍掛着極柔軟極稚嫩的笑，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看上去可愛極了。
夏無且見他笑，想起他過於年少，無奈道：“笑個甚麼？”
“我笑，女君身體好了，王上就不用擔心了。”蒙毅說，“我也能儘快帶着女君回到咸陽完成使命了。”
蒙氏兄弟不愧是嬴政最倚重的寵臣，兩兄弟不管甚麼性子，對嬴政都極忠誠，甚至忠誠到了信仰的地步，嬴政不管交代甚麼東西都當必須完成的使命去對待。
與他們相比，夏無且簡直是個左右橫跳的老油子。
夏無且揣着手，想，我就是老油子怎麼了？
能在嚴苛冷峻的秦國裏當個老油子，甚至當的風生水起，這也是他夏無且的本事。
但蒙毅的天真赤忱到底打動了他，讓他這不愛惹事的人，說起不該說的閒話來，他道：“咸陽？女君可不願意回咸陽。”
蒙毅愣了一下，看向他，見夏無且揣着手，懶怠地拿起一個小小的木棍，去戳堆積的木柴，將火勢戳得更旺，道：“秦楚之戰已經打響，女君心懷秦國，怎麼放心得下呢？”
夏無且的聲音很輕，外面的雪更輕，窸窸窣窣間，輕飄到了王都壽春的牢獄前。
張良身配五國相印，叮叮噹噹地漫步在幽暗溼冷的牢獄裏，他信步閒庭，面容如玉，雖然身着布衣，仍有一種超出凡塵的仙氣，跟着他，那羣琳琅滿目的楚國貴族都自慚形穢，一個個兇狠霸道的男兒竟然暗暗和張良比較起來，沉痛地思考今日出門爲甚麼要掛這麼多沒用的飾品，好男兒就該一身糙。
正在他們暗自跟自己賭氣的時候，張良終於停下了腳步，停在了某間牢房前。
牢房裏端坐着抱着竹簡的中年人，他垮着身子，披散着頭髮，埋着頭，一動不動，牢獄裏的燭光因爲張良等人的來到閃爍不停，那個中年人照在牆壁上的影子因此虯結成一隻哀慟太過、沉寂太過的巨獸，讓人見之，生悲生畏。
張良揚起手，輕敲了一下欄杆，喊道：“項將軍。”
項燕頓了頓，身子不動，腦袋卻詭異的轉過來大半，幽暗的燭光穿過他紫色的額飾，將那雙銳利的眼眸也照成了妖異的紫色，他的影子依然是哀慟的巨獸，眼底裏卻是不甘與狠戾。
張良心底裏，輕輕“哦”了一聲，暗地裏道，鷹視狼顧之相啊，原以爲項燕是個不折不扣的楚國忠臣，如今看來……項羽確實很像他祖父。
當然項燕遠不及項羽勇武，而項羽又遠不及項燕腦子清醒。
而今負芻上位，朝廷已經認了前兩任楚王並非考烈王的血脈，那麼項燕所犯之罪早就一筆勾銷了，但……若真要一筆勾銷這罪，就要當着項燕的面告訴他，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幽王是假王。
以項燕的瘋狂和忤逆……沒人敢惹他，誰知道他會不會不顧形勢，轉頭帶兵把負芻給殺了。
若不是如今李信和蒙恬帶着三十萬秦兵氣勢洶洶，打得本就鬆散的楚軍接連潰散，眼看着就要逼近王都壽春，他們會一直無視這不講遊戲規則又戰功赫赫的先王重臣，直到他死。
可如今形勢不同以往，楚國朝中剛剛經歷了政治動盪，各家各族爲爭權奪利互相爭鬥好不熱鬧，軍中亂作一團，軍心渙散，對上兇猛強勢的秦軍，驍勇善戰的楚軍們竟然越來越不想打了。
這還得了。
情勢危機之際，張良忽然身攜代、魏、齊、韓四國相印，帶着齊國的糧草輜重現身壽春，爲楚國帶來了後援，四大家大喜過望，拉着從天而降的張良直呼當世英傑。
他們搓着手，正要笑嘻嘻地跟張良這個秦王全天下通緝的當世蘇秦交流交流從沒有過的感情，就被不愛跟說廢話的張良打斷，他極不耐地推開欲圖湊近乎的楚臣，冷靜地同他們分析戰局。
眼前張良雖攜四國相印，看着風光，但實際上，不管已經亡掉的魏韓，還是苦苦支撐的代，亦或者袖手旁觀的齊，對秦一戰裏都是濫竽充數，楚國其實背後空無一人，真要自救，指望這些，不如指望指望自己。
楚臣們被他說的焉兒了吧唧的，前線節節敗潰，秦國尉僚生前所佈置的戰略堪稱完美，毫無突破的地方，愣是讓他們進退不得，只能乾坐着等死，雪上加霜的是，如今王位動盪，貴族互相爭鬥不休，楚國人心浮動，對上氣勢洶洶的秦軍，沒人真能打得下去仗。
……誰說楚國上下沒人能對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