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會怪她,遷怒她,但會憎恨“矇蔽”她的魏人,秦國如何整治叛亂的新鄭,嬴政就會翻倍殘酷對待大梁。
此後她要是想在其他的地方實施“仁政”,大梁的失敗都會成爲旁人辯駁她的如山鐵證,尤其李斯,尤其王綰。
屆時她步履維艱,秦國改變的空間就變得更小了。
她不能失敗,一次也不能。
她賭不起。
“呀,女君!”他們朝她打招呼,呂雉回過神,走了過來。
陳平對着她這綁了全家的強盜,還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幸得極識時務,叢不忤逆她。
他走過來,極其恭順地向她訴說了近來大梁的情況。
比如重開工坊的事,比如一些暗地裏作亂舊貴的事,比如魏俗和秦法衝突的事。
他如此不喜秦國、秦法,但爲了坐穩位子,到底學了,他學得還很好,學得手下的秦吏們心服口服。
呂雉說不出甚麼心情,她默默聽完了,突然說:“你做的很好。”
陳平頓了一下,到底年輕,到底叢未做過高位,被人給予機會,坐上夢寐以求的位置,他心底裏是開心的,所以他哪怕是被綁來了,也不得過且過。
他們走到了屋裏,呂雉在他的位子上坐下,隨意翻閱了一下文書,看了許久。
呂雉出世的時候,陳平還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呢,他聽着呂雉的事蹟長大的,區區一個女子巧奪鴻溝,縱橫捭闔,又滅趙國,以女身,以文職,以赫赫功名,在秦國這樣重軍功的地方登臺封君。
作爲魏國的敵人,陳平對呂雉是咬牙切齒的,但他也常拿呂雉激勵自己,她一個出身極其低微的女人都可以,我爲甚麼不行呢?
呂雉在陳平心中最大的缺點不是心狠手辣,狡詐多變,而是身在秦國,又與秦王關係密切。
如若不然,他和酈食其都會坦蕩地敬重她。
可爲甚麼她是秦國的女君呢?
陳平有些緊張地看着慣常處理庶務的呂雉,直到呂雉擡頭,繼續肯定:“做的很好。”
他暗地裏鬆了口氣,然後又唾罵自己,你松個鬼的氣。
呂雉看着陳平一臉傲氣,心想,歲月真是磋磨了我的陳相,誰能想到如此溫吞狡詐的陰謀家年少時是個傲氣固執的俠士呢。
“陳平,”她捲起竹簡,平靜地問,“你在大梁這一個多月怎麼樣?”
陳平回:“你綁了我全家,我能怎麼樣?”
呂雉“嗯”了一聲,又問:“那你現在覺得秦國怎麼樣?”
陳平沉吟不語,他想說,如果秦國都像現在的大梁這樣,他可以說不錯,可大梁實際上是秦王送給呂雉的,是屬於呂雉的,正是因爲屬於呂雉,所以大梁可以運行與其他魏地不一樣的政策,可以由着他治理。
所以說到底不是秦國不錯,而是呂雉不錯
“我敬佩你,”陳平倒是坦蕩誠實,“但秦國,我還是沒甚麼好說的。”
“還是沒甚麼好說的?”呂雉問,“可我看你跟秦國派來的秦吏相處的挺好的。”
陳平心想,那還不是狠狠收拾一頓纔好的。
“秦國重法,魏國重義,固然秦國因明確的法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很清楚很乾淨,而魏國靠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義,官場是一團糟。”呂雉說,“魏國私學興盛,人才輩出,可爲甚麼這些人都懷才不遇呢?難道是因爲魏君都昏庸嗎?不見得吧,我九年前在魏國遇到的魏王雖說雄才大略差點,但也算個爲國爲民的明君,可爲甚麼他無人可用,而底下士子又無處安身呢?”
陳平道:“因爲朝中奸佞甚多,蠅營狗茍……”
“錯。”呂雉打斷了他,“昔日李悝變法,使魏國成爲列國之中最早變法也最成功變法的強國,但他變的是甚麼?”
沒等陳平答,呂雉便道:“變法制,盡地力,練兵卒,集君權。”
“但,他沒有變最基本的東西,你以爲魏國爲甚麼雖然私學興盛,人才輩出,卻始終留不住人?吳起、商鞅、孫臏、張儀、范雎、尉繚、姚賈……他們身爲魏人難道不想留魏嗎?”
“他們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