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嘉臉色很難看,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根本是無望的,所以李宏每次跟李汨大大出手,然後樂顛顛地跟着他背後說起復國的事,他都很沉默。
“可是毫無機會怎麼能白白送死?”趙嘉想起剛剛及冠和李牧一樣驍勇善戰的李宏,“我不能送他們白白送死,晚死總比早死好。”
張良輕輕“嗯”了一聲,道:“是,趙王是得尋一個好機會,我這裏剛巧有一個機會。”
趙嘉頓了頓,看向他,只見張良用黑子點了點棋局,道:“秦國地域遼闊,資源豐富,兵強馬壯,如今吞下趙、魏、韓、燕,大勢已成,區區一國對秦,不過是螳臂當車,白白送死而已。”
“但若能合縱呢?”
“合縱?”趙嘉嗤笑一聲,無奈道,“先生也說了,秦國吞了多少國家了,現在有合縱之力的就只有齊楚二國,可是哪怕到這個時候了,楚國還在內亂,怎麼聯齊抗秦?”
“三晉已定,秦國馬上就要出兵攻楚,屆時火燒眉頭,楚國內亂很快就會平定的。”
“至於齊國,不需要他們聯合楚國,齊國經歷蘇秦敗齊以後已經沒有戰心了,只是想在紛爭中漁翁得利,可是秦國已經喫下魏國,劍指齊國,他不可能坐以待斃,就等着秦國滅了自己。”
“哪怕是爲了自保,他也要秦楚之爭再拖的長一點,齊國富足,甚麼沒有,糧草很多,給楚國提供充足的後援就夠了。”
他將手裏的棋子落下,又在棋局上挑了白子滑在黑子旁邊,說:“齊楚一旦合作,哪怕是秦軍勇猛,勢如破竹,但楚國地域遼闊,戰線總能將時間拖的夠長夠久。”
“時間久了有甚麼用?”
“有甚麼用?”張良涼薄地笑了一下,道,“戰機如殺機,當然是謀反用了。”
趙嘉瞪大眼睛。
張良繼續道:“戰線拉長,楚軍不斷東遷,秦國也只能被迫東追,後方空虛,一邊需要更穩定的糧草支持,一邊呢又要防止被人切斷後線,腹背受敵。”
“到那個時候作爲前線支持的主陣地,南郡就變得極其重要。”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今秦國昌平君身死,楚系在秦國被秦王連根拔起,可到底血脈相融,下不了徹底的殺手,他受制於血緣無法下徹底的殺手,一邊又將人逼到了死路,這不是逼人謀反嗎?”
趙嘉忽然緊張起來,張良卻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他繼續道:“秦王緊握着兵權,誰也沒辦法動他,可是秦國到底有多少楚人,自宣太后以來,楚人深入秦廷,提拔過多少人,聯姻了多少人,秦王自己都數不清吧。楚系樹大根深不是說說而已,他們的人脈可比一個外來的呂不韋強多了,當然一個兩個楚人說不上話,可是……這兩年又有多少楚人被踢掉了位置?”
“他惹衆怒了。”
“而那昌平君是楚人之中,最有能力,最平和,也最忠他的,他竟然敢殺了他,此一舉不但聲明瞭秦楚之愛是個笑話,還徹底與楚系恩斷義絕,楚人不會再對他這個秦王抱有任何幻想。”
“秦楚血脈相融,秦人就是楚人,楚人就是秦人,如果出了問題,那一定是某個人的問題,”張良淡道,“秦國又不是沒有弒君的人。”
“秦國地域遼闊,管轄困難,以韓治韓,以楚治楚,是秦國慣用的策略,所以南郡是對楚前線,是鄢郢舊地,也是楚系最多,勢力最龐大的地方。任他如何調換官員,縣裏的鄉里的,都是楚的自己人,基層不肯動,就算郡守、郡尉有他的調令又能如何呢?南郡不肯動,他又能如何呢?他唯一的辦法是調漢中常駐的蒙家軍去平南郡之禍。”
“但這需要時間。”
“郢都一旦叛亂,那便如野火燎原一般,不死不休,秦軍被迫拉長戰線,無暇東顧,結果就是一旦郢都叛亂,必定後援切斷,必定腹背受敵,前線大軍管他二十萬、三十萬……六十萬,都得死。”
“到那時秦國前線大亂,軍情傳不出去,蒙家軍來不來得及從漢中支持呢?”
張良勾了勾脣,眼中卻沒有笑意:“或許來得及吧,誰叫這裏有我的陛下呢?”
“可就算來得及又能如何?”張良拍了拍滿是棋子的棋局,“屆時秦國星火燎原,多線作戰,秦國非得生生耗死不可。”
趙嘉被他說得冷汗直冒又極其激動,他拱手恭敬地道:“請先生解惑。”
張良看着趙嘉,緩緩道:“誰說三晉之亂,平了?”
趙嘉瞪大眼睛,張良眯起眼睛,道:“秦王暴虐,以法爲尊,自以爲得畏心比得民心重要,殊不知物極必反,恐懼太過就是濃郁深刻的憎恨和熊熊燃燒的怒火。王賁水灌大梁,喪盡天良,固然震懾三晉,得了臣民畏心,可也招惹怨恨和怒火,他們一時間不敢說甚麼,可一旦有機會必定揭竿而起。”
“比如活無可活,比如有人出頭。”
“我的好學生天生一顆仁愛之心,當然不會讓他們活無可活,她哪怕是要在秦國格格不入,招惹排擠和猜忌,也要給庶民留一條活路。”
“可是,怨恨的種子已經埋下了,那便是生生不息,一旦有人敢舉旗,有人敢出頭,叛亂一定再起。”
“先生的意思是,我出頭?”
“你出甚麼頭?”張良嗤笑一聲,不屑道,“你從始至終就不是正經趙王,最多算個偏遠代王。”
趙嘉:“……”
張良看着溫和,其實攻擊性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