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呂雉,淡道:“差不多可以去死了。”
呂雉微微瞪大眼睛,忽然僵住了。
尉僚拍了拍呂雉的肩膀,父親一樣攬着她,說:“十年了,我老了,你也大了。”
“這是甚麼話?”呂雉笑得很勉強。
尉僚舉着酒壺,對咸陽的方向,說:“十年前,這裏的土地還是趙國的土地,十年前,你還是個相當狠毒的小丫頭,在滎陽殺衍氏,奪鴻溝,劍指魏國,害得我不得不離開故土尋覓安寧的歸處。”
“那還是真是對不起了啊。”
“你道歉道的也不誠心了,算了,跟你計較甚麼,你這人不尊老、不愛幼,心思狠毒得老少皆宜。”
“老少皆宜是這麼用的嗎?我的國尉。”
尉僚哈哈一笑,倒是笑得爽朗,他道:“雖說你爲人狠毒,但實在善於拿捏人心,若非你,我不會心甘情願留秦。”
呂雉抿着脣,轉頭看他,尉僚嘆了口氣又道:“若非你,我不會留秦度過我的餘生,也不會在這裏實現我這一生無法實現的抱負,我本來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但到了最後,在秦國竟是善終。”
“我收回當年的話。”
“甚麼話?”
“王上是個刻薄寡恩之人。”
呂雉頓了頓,疑惑地看他,尉僚卻沒有解釋,他陷入了很長很長的沉默裏。
他這一生太過漫長,所以每每深思時,要回顧的舊事、舊人太多,沒完沒了,總是收不回神,呂雉耐心地等待着他回神,終於他又開口道:“當年,勸說秦楚聯姻的事,其實,我挺後悔的。”
“國尉?”
“真挺後悔的,”尉僚說,“我這輩子見了太多人、太多事,見到的好事好人不多。難得遇到……信陵君,哈,被害死了。害死他的人,還不想真的害死他,你說說這事鬧的,這讓我怎麼再相信所謂的人心呢?”
“在這禮崩樂壞的時代,到處都是一團糟,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唯有利益纔是至高無上。”尉僚極慢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真心算甚麼東西呢?”
他的心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涼掉,然後徹底對故國絕望的。
他是將軍,本該馬革裹屍,粉身碎骨,卻選擇了顛沛流離,自我放逐。
“我不相信真心,我相信你在官場浮沉,立下功勞,立於朝堂,我相信秦楚聯姻,穩定楚國,東出五國。”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但,事實也證明,他是錯的。
這世上並非沒有真心,也並非只有利益。
利與情本就是一體的。
大家所揣測的,他所嗤之以鼻的秦王之愛竟然如此真誠。
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裏,那個已經無法顧及體面,卻還能顧及秦國、顧及愛人的秦王確實真摯。
何必讓他所欣賞的小丫頭去迴避這些呢?
他們所壓抑的,他們所沉默的,他們所迴避的,最後還是強行、艱難地生長出來了。
尉僚說:“小丫頭,當年你送給王上的魏國美人,他不喜歡。”
呂雉愣了愣,尉僚繼續說:“但他喜歡你送的魏國的美酒、齊國的海、韓國的公子非、蜀郡的蜀錦、西南的美玉……”
“他尤其喜歡,”尉僚頓了頓,強調道,“尤其喜歡,齊國的海。”
呂雉微不可見地顫抖起來,尉僚鬆開手,悵然道:“我確實是,後悔啊。”
呂雉帶着一身酒味兒回去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嬴政身上也是一身酒味兒。
他在自己的營賬裏也擺起出征楚國的沙盤,抱着手站在沙盤前,一動不動,不曉得看了多久了,待呂雉掀開門簾時,才緩緩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