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又一遍說自己和桓齮的情誼,但這些情誼又不是兒女們的,他發現王賁好像更恨他了。
王賁說的不錯,家真是徹底散了。
沒了王晏,再沒有一個人有理由回到家裏。
每每回到咸陽,王賁也只去找王晏,儼然和桓家混成了一家人,桓齮不知道他們家的情況,笑呵呵地拍他的肩,讓他把唯一的兒子過繼給自己算了。
王翦沉着地喝着酒,並不說話,桓齮於是又嘻嘻哈哈地說:“瞧你這德行,整天跟誰欠了你錢似的!”
“喂!”桓齮踹他,“是你欠老子的好不好?當初我們奪了主帥腦袋,明明該一起受賞,老子就因爲給你多帶一個雞腿,被將軍狠狠責罰,賞是沒有,還差點挨軍棍。”
王翦喝酒,不接這口黑鍋,道:“你難道主要目的不是給自己帶雞腿嗎?你只是想拉我下水,纔跟將軍說是給我們帶的。”
桓齮瞪大眼睛,又去踹他:“你成天沉着臉,以爲是甚麼老實人,結果心眼也壞着呢,老子當初是真的要給你帶雞腿的好不好?”
他大力拍他的肩:“老子看得起你,最看得起你,我知道,我們倆一定可以混出來的,就我們倆能混出來,嗯!”
王翦頓了頓,回頭看他,他不明白桓齮這個衝動激進的傢伙是怎麼把日子過好的,他想,可能他運氣比他好,家裏的婆姨沒死,生龍活虎地拉扯一堆孩子不說,還拉扯在外征戰的桓齮。
同一批秦兵,桓齮是同樣庶民出身的秦兵們裏拿到衣服最好的、口糧最多的……
王翦常忍不住在心裏罵娘,恨桓齮命好。
現在好了,嫁了個女兒,兒子也跟着成了桓齮的。
他有時候,尤其是桓齮不聽話的時候,想,這麼不要命,真死了算了。
結果他的詛咒成真了。
不但如此,他全族都沒了。
他本來以爲桓齮命好,不會這樣的。
他失去了最後一個能說話的人,但,連爲他的死說上一句話都做不到。
他一輩子謹慎,謹慎到最後成了個縮頭烏龜。
桓齮去世後的某一年,他從別人口中得知王賁成親的消息,呵呵,多可笑,這是他的兒子,他們常年共事,極其默契,但私下很少往來,以至於親兒子成親這麼大的事,他也要靠別人才能知道。
他興沖沖地去找王賁,結果王賁幾次推拒。
王晏因爲桓齮出事,被兒子藏着再也回不了他身邊了,他知道他其實只有一個孩子了,所以他再也不能少做少說,他拼了命地要去幹涉兒子現在的家。
然後看到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兒。
他盯着王晏驚慌之下緊抱着肖似兒子的孫子,差點氣死。
這是何等、何等的荒唐!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了,別說他了,王賁直接毀了!
王翦回過頭,這麼多年,頭一次像個父親一樣狠狠去揍叛逆的兒子,他責問他爲甚麼悖逆人倫,覬覦姐姐?爲甚麼要毀了自己,毀了他姐姐?!
王賁長大後越來越像他了,沉穩也沉悶,甚麼話也不愛說,也不還手。
王翦見狀,越發生氣,他覺得他真是鐵了心的要做個不知廉恥的禽獸了。
他命怎麼能這麼不好呢?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從幾乎看不到出路的屍山血海裏爬出來了,但他失去了摯愛的妻子,錯過了她最後一面,遭到兒女怨恨,他明明對兒女也已經很努力了,他給兒子鋪路,給女兒找個好前途,但誰又能想到他不但被老天爺奪走最後一個能說話的人,連女兒也至此只能隱姓埋名,做不了人了呢?現在好了,兒女們混在一起,做了夫妻,做了禽獸!
一直生疏、一直小心翼翼的王晏在孩子哭喊着叫“父親”的聲音裏,跑進屋,拿起王賁沉重的劍對上了他,她顫抖着,憤怒着,嘶吼着:“你不準打他,你再動他一下,我就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王翦停了拳頭,錯愕地看向他自以爲柔弱好欺的女兒。
他不知道,沒有王晏,他們兩個孩子根本長不到他回來的時候。
見他不打了,王晏立即丟了劍,撲到王賁身上,像兒時一樣緊緊抱着他,不斷喊:“阿弟、阿弟,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別嚇我,你別嚇我啊。”
王賁也像兒時一樣緊緊抱着她,沉着地回:“我沒事,阿姐,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