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意思的，這天下有這麼多怕他的人，這個女人是少數不怕他的，掰着手指數一數，能不怕他的女人不多，不過楚後和呂雉兩人。
楚後，那是有大圖謀，當然不能怕他。
呂雉……呂雉，他想到這裏，低垂眼眸，想，她是不怕他，也不圖甚麼，可比楚後可怕。
她要他的性命。
他想起呂雉那雙憎恨的眼睛，揉了揉額角，這場吵架實在傷筋動骨，讓他險險去了半條性命。
他當然不能怪她，呂雉本來好好的，她最忠誠、最愛他，她能如此，實在是受了太多人的挑撥。
人心本就不經挑撥。
他的母親都能在權力的挑撥下背棄他，何況是同他血脈不相關的呂雉呢？
他該要怪罪的不是呂雉，他該十倍百倍怪罪的是任何有可能挑撥他們的人。
漫長的沉默後，他終於開口，低聲問道：“是誰派你來的？”
麗娘愣了愣，擡頭，露出一雙澄澈的眼睛，對上了他，那雙眼在看清他的模樣後，閃過些許怨毒之色。
嬴政心裏“哦”了一聲，想，這也是來殺我的。
但一個被挑斷手筋腳筋的女人怎麼殺他？
嬴政捏着額角，看着她，淡道：“看來你樂意被他人利用。”
麗娘垂眸，捏起了拳頭，然而她手筋被挑斷了，手實在蜷不起來，只能劇烈地合攏、顫抖。
“你一個女人，會用劍，還用到起了繭，身手應該不錯，嗯，趙國人，”嬴政問，“你爲趙國殺我？”
麗娘面無表情，看不出半分對故國的眷戀。
她這種涼薄，都快趕超嬴政對趙國的態度了。
嬴政於是又問：“那你不爲國，爲甚麼？爲人？男人還是女人？”
麗娘終於開口了，她聲音極度沙啞，目光也越發憎恨，她說：“我爲我師兄。”
“荊軻。”
嬴政揚了揚眉，緩緩放下了撐着額角的手，麗娘眼眶發紅，她說：“你讓我失去至親，甚至連屍骨也不讓我收斂，我不該恨你，不該殺你嗎？”
嬴政沉默許久，笑了。
麗娘錯愕地看着他笑，只見他在深夜的秦王宮裏矇住臉大笑，前仰後合，披頭散髮，彷彿真正的幽靈。
“……你笑甚麼？”麗娘覺得他跟鬼一樣，心中的憎恨滯了滯，竟有些惶恐，“你笑甚麼？！”
“我笑，”嬴政慢慢放開手，露出那張俊美陰鷙的臉，他臉上還殘留着冰冷的笑意，說，“你竟爲了這種無聊的理由，要我做孤家寡人。”
麗娘愣了一下，頓時惱怒地道：“你無情無義，就以爲全天下的人都這樣嗎？我本是女奴，若不是師兄，我只會永遠卑賤，不得爲人，是他讓我做人，給予我活在世上的依憑，給了我片瓦棲息地，他因你而死，我必須爲他報仇！”
“你們的因果關我甚麼事？”嬴政極其冷漠地說，“荊軻自不量力爲區區一小國刺殺於我，妄圖就此讓大秦崩潰，愚蠢至極，愚妄至極！”
“我死了有甚麼用？”他道，“我死了，這天下照樣互相傾軋，爾虞我詐，紛爭沒有盡頭，戰爭沒有盡頭。只有秦國，唯有秦國才能結束這一切。”
“沒有我秦國、秦王，你愚蠢的師兄需要殺的可能有齊國、楚國，反正總是會死，關我甚麼事？”
“你！”
嬴政猛地揮起手來，冷聲道：“荊軻因我而死？蠢貨！他因他的愚蠢而死！而你將因你的愚蠢而死！”
麗娘怔了怔。
嬴政的手落到了竹簡堆成的山上，如同巨龍的爪牙，他的背影也在昏黃燭光的照耀下，倒影出巨龍的影子，那影子張開巨大的嘴，憤怒地對着麗娘，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嬴政看着麗娘懵懂的臉，冷笑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