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末到深冬,短短半年時間,燕國大敗潰散,確如嬴政所說,讓燕國爲這場刺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李信將燕丹逼入襄平,四面楚歌之際,燕國主和一派又騰起,燕王喜在這時拿出了趙嘉五個月前給他的信。
他當衆拿出這封信意思很明顯了。
燕丹笑了。
看啊,他爲弒父猶猶豫豫,而他的父親卻棄車保帥得乾脆利落。
這就是父親,這就是王室!
他哈哈大笑,嬴政求一份純粹的、毫無理由的真心,可哪有甚麼真心?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父母之於子女如此,兄弟姐妹之間如此,夫妻之間如此。
哪有非蓄意爲之的真心呢?
從頭到尾,只是嬴政從沒將他放在眼裏罷了。
無需難看地逼殺,在臣子們猶豫着將目光投向他的時候,燕丹就已經將劍架好放在脖子前,給他們茍且偷生準備籌碼了,他在臣子們和父親虛僞的哀哭聲中,望着西方的蒼穹,想起邯鄲的歲月。
“那個人是你殺的吧?”年幼的燕丹看着比自己個子矮不少的嬴政,看着他臉上的冷漠,小聲道,“你看起來連我也想殺了。”
嬴政確實這麼想的,年幼的他打量着燕丹的打扮,燕丹順勢驕傲地理了理自己的領口,說:“我是燕國尊貴的太子,是燕國未來的王,可不是你殺的那些酒囊飯袋,殺了我,你不怕燕國震怒,你父親覺得你麻煩,真不接你回去了?”
嬴政轉頭走了。
燕丹跟上去,喋喋不休,高高在上:“哈哈,你真以爲你能回去嗎?你父親有了別的兒子,你雖是長子,但比起沒怎麼見過的你,秦宮裏那個小兒子可能更討他喜歡吧?”
“更何況,你父親只是太子,太子算甚麼,我也是太子,我都不能做自己的主,你父親怎麼能替你做主呢?”
嬴政回到家,將門舍緊閉。
燕丹難得找到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質子,怎麼會放過他呢?更何況,燕國與趙國屢屢衝突,需要和秦國交好,嬴子楚繼位板上釘釘,他趁着嬴政落魄的時候多多結交,可不就是雪中送炭,嬴政只要有機會回秦,對他、對燕國都是好事。
秦燕因爲特殊的地緣關係,自秦惠文王以來一直交好。
燕丹有責任接續這段緣。
這位驕傲的太子殿下第二日大手筆帶了一堆東西,敲開了嬴政的家門,素商喜笑顏開,看着自家兇得異常的兒子,樂見其成。
她將嬴政“趕”出家門,任由嬴政被燕丹滿邯鄲地煩。
燕丹對嬴政比對遊俠、名士、女人還要用心千百倍,邯鄲城裏的好東西只要嬴政多看上一眼,第二天嬴政手裏就有一模一樣的。
燕丹比嬴政年長五歲,看着總是笑眯眯的,與年幼卻陰鷙的嬴政相比,他總要受喜愛一些。
女人、男人、孩子,都喜歡燕丹。
但相比起這些人,嬴政對燕丹更重要。
燕丹比嬴政高,看着他,總是要居高臨下地低着頭,然後容忍嬴政所有的無視和壞脾氣,就像是個哥哥,燕丹作爲長子做慣了哥哥,倒是做得很好。
嬴政從一開始的無視到後面理所當然使喚他。
堂堂太子殿下,燕丹竟然甘之如飴。
雖然,他一開始只是爲了藉着嬴政和秦國交好,但作爲太子,他做得太過,有失威儀了。
他跟嬴政說,幹嘛沒事就殺人,燕趙俠客日子都沒他過得驚心動魄,很多事明明可以靠身份解決的,於是他笑着讓手下人拽出前幾日罵過素商的傢伙,在他的怒罵聲中,當着嬴政的面,在酒館裏暴打了他一頓。
嬴政抱胸冷笑。
燕丹說他不夠矜貴,沒有貴族風度,他將酒鼎塞在他手裏,裝模作樣地學大人那般輕抿酒鼎,風度翩翩,虛僞地令嬴政作嘔。
燕丹哈哈大笑,覺得他實在粗鄙,他說:“你這樣可不行,跟庶民似的,真回了咸陽,宮裏那羣踩高捧低的賤奴會偷偷笑話你的,那個時候你可不能像在外面一樣可以隨便把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