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不是侮辱他,她只是太沒分寸了,像個鄉野熱情過分的農婦,看到不好好過日子、不務正業的傢伙總忍不住說道幾句。
張良意外容忍了她的沒輕沒重,於是呂雉對他也越發肆無忌憚。
堂堂謀聖,難道真對一個鄉野村婦毫無辦法嗎?
……誰知道呢?
反正呂雉背後靠着他,從不會陷入絕對無助的時候。
肆無忌憚的呂雉果然再一次被張良容忍,他無奈地看着她,眼神過於包容、溫柔。
可是張良如此,還是認真地回道:“我幫不了你。”
這樣說就是真的幫不了了。
呂雉僵了僵,壓着的車簾也從手心滑出。
“我給你指條明路。”
峯迴路轉。
呂雉期待地看着他,卻見他將落下的車簾輕輕別開,彎下腰,半跪下來,別開車簾的手也輕輕擦過她的白髮,呂雉怔了怔,望着他,聽他又在說些似是而非的屁話:
“天地運無窮,陰陽變化中。”
“誰也無法保證未來的事。”
“皇后陛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溫聲說,“看看你是不是天命所歸吧。”
呂雉皺眉,如今情勢緊急,她沒精力琢磨似是而非的屁話:“還請先生明示。”
張良被她的不耐煩逗笑了,他指着遠方,讓呂雉去看,呂雉看了外面的風雪,聽他在耳畔輕聲說:“你去請商山四皓,向陛下證明你是真正的天命所歸,動你,就是動來之不易的大漢。”
呂雉驚訝地別過頭來,兩人靠得極近。
在這緊急的時候,呂雉莫名想起和張良的第一次正式會面。
那時她因在漢營撞見被刻意隱藏的戚姬母子,盛怒之下她和劉邦大打出手,惱怒得天崩地裂,傷心得肝腸寸斷,她以爲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那時候,很多沛縣的老相識都安慰她,並習以爲常地給兩人勸和。
張良作爲外人就很倒黴了,他和陳平被迫呆在營帳裏,陳平尷尬地大冬天地瘋狂扇扇子,張良置若罔聞,他呆在一邊,在她死命憋眼淚的時候安靜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令呂雉無地自容。
無能者纔會惱羞成怒。
所以,她是個廢物。
呂雉來不及萬念俱灰就被這一眼看得鬥志昂揚,轉身投入到支持前線的後勤工作上來,之後又順理成章地封爲皇后,入了長安,成了大漢臣民的母親。
時隔多年,張良的目光依然平淡,但相比起以往安靜地審視,更多了很多期盼,彷彿長安那夜的螢火依然在他的眼眸裏閃爍不絕。
呂雉心下大定,再度鬥志昂揚。
她扭頭利落下車,拽着不明所以的呂釋之,在風雪中奔赴前路。
吞嶺銜峯朝陽色,盼一風雪不歸人。
張良看着她決絕的背影,望着被山川咬住的朝陽,笑了。
呂雉做甚麼都做得很好,她竟真的請來了劉邦也請不來的商山四皓。
商山四皓乃是前朝的博士官,因不滿前朝統治,紛紛做了隱士,他們學識淵博,德高望重,名滿天下,是天下士人的精神領袖,是民心所向。
而民心所向就是天命所向。
當初劉邦爲了證明大漢正統,贏得民心,屢次請商山四皓出山,卻一無所得,然而呂雉此次卻將他們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