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年失去了最愛的哥哥,又將失去成爲母親的女兒。
她使勁辦法,想要調和這件事,卻發現不是奸臣唆使,也不是大漢非得要嫁最顯赫的公主,而是身爲父親的劉邦非要自己的女兒骨肉分離,去那蠻夷之地等死,爲的是打擊他的妻子,他們女兒的母親。
呂雉離開了長安,撞開了歌舞昇平的櫟陽宮。
劉邦年少好俠義,崇尚信陵君,做了許多年的遊俠,所以他愛美酒佳釀,愛紅袖添香,愛縱橫四方,他們正因此而相愛,卻又因此彼此憎恨。
不、不對,劉邦並不恨她。
他怎麼會恨她呢?她爲他生兒育女,爲他贍養父母,爲他坐鎮後方,而她如此忠誠,如此弱小,如此……可憐。
被打斷雅興,美人們魚貫而出。
劉邦明知故問她有何要事,需要從長安連夜趕到櫟陽。
呂雉氣喘吁吁,色厲內荏地請求他收回成命,大漢不需要出嫁一個真正的公主。
“真正的公主,”劉邦笑了笑,無所謂地道,“我乃布衣耳,又不是甚麼世代沿襲的貴族,我能拿下天下是靠自己的本事,不是所謂‘尊貴’,既如此也不存在所謂‘真正的公主’。”
“當然,”劉邦舉着杯子,對着呂雉說,“你也不是甚麼真正的皇后。”
所以,並沒有甚麼不可改換的尊貴。
呂雉死咬着牙,死死盯着他,劉邦饒有興致地欣賞着呂雉的憤懣,呂雉自學會隱忍後變得越發無趣了,他不喜歡。
可他不喜歡呂雉虛僞的隱忍,也不喜歡呂雉真實的怨懟。
破鏡終難重圓,他們的關係已經是無藥可救了。
“我真正的皇后,”劉邦調侃着她,“你有甚麼話要告訴朕嗎?”
呂雉想說很多話,但想說太多了,她不知道該說哪句話,她看着劉邦,熊熊灼燒的怒火逐漸熄滅,那些年她殘存的期盼早在回歸漢營撞上他的嬌妻愛子湮滅一空,她看了一眼身旁嬌媚的戚姬,閉上了眼睛,藏住了自己不體面的嫉恨。
她跪坐下來,匍匐着,懇求着:“這是臣妾唯一的女兒,是您的長女,她自小懂事幫襯家裏上下,懂事到連你也心疼她。”
她沒有提及呂家的功績,反倒說起不名一文的那些年:“當初,只是因爲您一句戲言,每天每夜,她都會等在門口,等你回家。”
“您還記得您當初說的是甚麼嗎?”她匍匐在地,看不見劉邦的表情,聲音卻帶了哽咽,“您說,‘我的女兒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可愛的小丫頭,每次休沐歸家,一看到她甚麼煩惱也沒了’。”
“您喜歡甚麼,她就喜歡甚麼,所以她能夠因爲你的一句戲言風雨無阻地等你。”
“這不是因爲您未來會做天下之主,她要討好你,而是因爲她是你的女兒。”呂雉頓了頓,說,“所以,她會理所當然地愛你。”
“你征戰多年,有了天下,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女兒,有回饋過她的愛嗎?”
呂雉緩緩起身,低着頭,垂拱道:“請陛下收回成命,放她一條生路。”
劉邦沉默着看她,戚姬要倚靠過去,被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她嚇了一跳,乖巧地坐了回去,她小心地打量呂雉,發現她挺直着脊樑,卻脆弱得即將坍塌。
這竟就是能坐鎮長安,治理天下的女人。
區區一個女人,她想,區區一個呂雉。
不過是時運好罷了,若她當初早一些遇到劉邦,先呂雉一步佔了嫡妻的位置,身爲劉邦的嫡妻,她照樣可以坐鎮長安,做女人堆裏的天下第一。
她雖是這麼想,但劉邦呂雉兩人糾葛的恩怨卻不是她有機會插手的。
呂雉的請求只能劉邦去回應。
那麼劉邦的回應是甚麼呢?
他還給了她一杯酒。
呂雉猛地被潑了一身酒,難以置信地擡起頭,震驚地看着他,劉邦神情漠然,亮着空酒杯,問她:“你又想說甚麼?”
呂雉劇烈地顫抖着,她死死咬着脣,咬得出了血,但她想起她的兒子,想起她的女兒,最終也沒有像少年時那樣對着劉邦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她胸口悶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低下頭,將淋溼的碎髮別到耳後,用一張年老色衰的臉,笑出了少年的自己笑不出的絕望,輕輕抿着脣,輕聲回:“陛下潑得好,臣妾,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