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荊軻刺秦 “你是甚麼
嬴政在深夜面見了趙高。
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隔着一道映射着陰影的門。
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趙高匍匐在地,俯首在冰冷的地面上,屏住呼吸只聽得到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而眼前也只有自己的卑賤和不可直視的尊貴。
身邊拷問他的秦吏將李斯的文書遞送給殿內的人,不過一會兒,他聽到了竹簡放在桌案上的聲音,他身體控制不住得微微顫抖。
他不由得想起離宮一地的屍體。
當年,他雖然僥倖逃出,但若今日一招不慎,也逃不了同樣的結局。
可他一個刑徒之後,又是無根無後的閹人,又能拿甚麼來拿捏這個秦國衆臣都膽顫心驚的王呢?
他唯一的底牌就只有呂雉。
“你這樣的人……”呂雉一身破爛宮裝,端着酒,望着離宮的雪,笑着別過頭問他,“我們是怎樣的人?”
“我們是活不到明天的人。”他那時回。
趙高聽着自己劇烈的心跳,想起家中執拗等候的妻子,忽然意識到活不到明天的只有他,而呂雉和他趙高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樣的人。
她是那樣的人。
而他是這樣的人。
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罪奴趙高,拜見王上。”他聲音很輕很卑微。
“李斯已經查清,蜀郡改立秦法,無關穆文君,關乎於你。”嬴政低沉的聲音從殿裏傳出,“是你利用近宦的身份,更改文書,藉着她的信任,矇蔽於她,膽大包天,私更國法。”
李斯竟是這麼說的?趙高忍不住擡起頭,卻被身邊看管他的侍從將他的頭狠狠壓下,趙高聽着脖頸因爲巨大的力量不堪重負發出的“咔咔”聲,瞪大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如果真是如此一切在李斯那裏解決就可以了,沒必要鬧到秦王這裏來。
“但你拒不認罪,甚至敢攀咬於她。”
“你是何其卑賤的刑徒之後?是誰把你從離宮帶出來的,是誰給了你這個不得出宮的卑賤之人在蜀地闖蕩的機會,又是誰在寡人這裏一再爲你請功?你是甚麼東西,敢被背刺我國之重臣?”
趙高眼瞳巨顫,心跳如鼓。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李斯上呈的文書沒有那麼寫,但秦王想要他死,乾脆利落哪怕是手段粗糙,也要儘快將此事畫上句號。
這實在不符合常理。
但昭襄王時,昭襄王爲了包庇范雎,也曾幹出睜眼瞎的事,不準任何人再提范雎舉薦過叛國將軍鄭安平的事,生怕秦國連坐之法牽連他這寶貝的相國。
如今,嬴政爲了保住呂雉也要幹睜眼瞎的事嗎?
不是不可能。
但他趙高絕不能讓這一切變得可能。
趙高被死死壓着頭,卻朗聲道:“我乃區區一秦宮賤奴,不得授予官職,出入都深受限制,若沒有蜀郡府君授意、首肯,如何能調動蜀郡資源、人事?此書乃女君當初命我所作,能夠在蜀郡全境推行也是女君一力主導。”
“王上!”他竟然掙脫開侍衛的壓制,向前一掙,一把抓住了殿門的門檻,大聲道,“你就算殺了我也保不住女君。”
“依《秦律》,主官失察,與犯者同罪;主官授意,罪加一等。若定臣爲矇蔽,那女君難逃昏聵失察之罪,按律當削爵罷官。”他被人又壓住了,但他繼續向前爬,“而這還不算完,依照商君的秦律問答所書細則,‘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我作爲被女君保舉的人物,若犯了罪,女君同罪。”
殿裏的空氣忽然凝滯了一瞬,趙高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眼前便多了玄紅相間的衣襬,趙高戛然而止。
“你們識於微末,她對你真心,而你就這麼對她?這就是她說的,同甘共苦?”
趙高深吸一口冷氣,匍匐着,卻不卑不亢地說:“若我死了能保住女君,我自是萬死莫辭,但此事實在事關重大,我死了纔是連累女君。”
“王上,”他說,“女君曾對我說範相和昭襄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