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能這麼對得罪他的人，明日就能這麼對一直得罪他的自己。
她一定不會善終。
她看到那羣慘死的趙人，無比肯定這一判斷。
原本想要勸他不要這麼極端，可能會招惹趙人反抗的話通通嚥了回去。
她走下馬車，走到嬴政身邊，將咸陽寄來的信交到他手上。
嬴政抱胸觀刑，語氣平淡地問：“不是叫你不要過來了？爲甚麼過來？”
“咸陽那邊來信了，”呂雉知道他懶得看，便道，“燕丹逃離秦國，撕毀了秦燕盟約，本死了的趙嘉突然出現在了貧瘠的代地，被一些逃離邯鄲的趙臣簇擁成王，代燕結盟，合軍上谷。”
嬴政轉過頭，神情有些冰冷，呂雉辯解道：“趙國國破，秦國屯兵中山兵指燕國，燕丹定然想盡辦法回國…當然他能夠回國也實在匪夷所思其中必有高人相助。而趙遷死後，本來沒有反叛心思的趙人因爲秦趙深厚的仇怨，因恐懼再度聯合，簇擁趙嘉也算是情理之中……”
嬴政揚起手打斷她：“你在怪我？”
呂雉頓了頓，解釋道：“臣只是推測。”
嬴政眯起眼睛，呂雉將頭埋得更低，思索着他會如何懲罰自己。
“他們與我有仇，我當然得把他們殺光，不然誰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因恐懼、因忌憚暗地裏與我作對，干擾國政。”他竟然在跟呂雉解釋，“況且，他們曾欺辱我的母親，身爲一國之君，若不能爲母親報仇，我如何做秦國的君父呢？”
“至於燕丹，”嬴政接過呂雉手中的竹簡，看了看，問，“一個被嚴密看管的質子能出秦國，究竟是燕國出了能人，還是我秦國還有奸人沒有懲除乾淨呢？”
呂雉埋頭道：“臣不知道。”
她只知道燕丹跑了，荊軻要刺秦了。
她漫無邊際地想這場倉促荒唐的刺殺是成真好，還是失敗好。
她這刻薄寡恩的王上究竟是活着好，還是死了好。
她或許沉默了太久，這向來沒有耐心的王一把抓住她的下頜，擡起了她始終不肯擡起的頭，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凝視着、審視着她的面目。
打量許久，嬴政緩緩地蹙起眉，問：“你怎麼了？”
呂雉不說話，說實在的，她當然不是甚麼好人，她不僅能夠冷眼旁觀旁人的死甚至可以對政敵痛下殺手，但此時此刻想着連自己有一天也可能跟腳底下的屍體一樣，難免兔死狐悲，對着這個無情的王有些失語。
“你最近一直不對勁。”嬴政問，“你到底怎麼了？”
呂雉始終不答話，嬴政便轉過眼，看向那些慘死的傢伙，問：“因爲他們？我不是早叫你不要看了嗎？”
嬴政經過趙太后的事大概明白太過赤裸的真誠會引發別人的恐懼，所以纔不願在呂雉身上重蹈覆轍，一再遮掩殘酷。
呂雉垂下眼眸，終於開口道：“不是因爲他們。”
“那是因爲誰？”嬴政沉下臉來，“馮去疾？”
呂雉不明白爲甚麼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她眼神裏流露出疑惑。
嬴政看清了她眼中的疑惑，逐漸心裏的燥鬱慢慢平復下來，他莫名其妙地道：“你是不是和馮家有聯繫？”
呂雉微微瞪大眼睛。
“馮劫、馮去疾，都跟你有關係，是不是？”
“馮家像當年呂不韋那樣幫你了？”嬴政猜測道，“滎陽的時候？還是你當初去蜀郡的時候？還是兩者兼有？”
呂雉沉默，這讓嬴政煩悶，他鬆開手卻雙手捧起呂雉的臉，快速卻篤定地道：“他們心思不純，他們在算計你。”
“馮家出身韓國降臣，受限出身，他們這輩子都難入咸陽，而你作爲我的近臣、寵臣，是他們攀入咸陽最好的媒介。你不要以爲他們對你是無私的，真心的，他們是政治投機，只是在利用你。”
“王上……”呂雉聽着嬴政的滔滔不絕，心裏發寒，忍不住抓住嬴政的手。
“阿雉，”嬴政深吸一口氣，用盡量溫和的聲音，勸說道，“除了我，你不該信任任何人，更不該爲了任何人產生任何再背棄我的可能……”
他儘量溫和，但實際上在呂雉眼中是焦灼、咄咄逼人以及瘋狂的，她想起剛來咸陽時那驚心動魄的夜晚，心裏發慌，生怕他再說下去，生怕他又要發瘋非要殺無辜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