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父親一樣,用一種沉穩的語氣,鼓勵地道:“你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趙遷囁嚅着,說不出話來。
殺了郭開,殺了這個叛國的奸臣,他接下來還有甚麼事可以做?
沒有了,他想,好像沒有了。
趙國已亡,他沒有土地,沒有臣民,作爲君王,他的存在再沒有了意義,若接着再活下去,像韓王安那樣活下去,他只會成爲趙國的恥辱。
他是趙王,不該做韓國那樣的王,茍延殘喘,茍且偷生,喪盡顏面。
是要做趙王死,還是要做趙遷活?
對他而言,答案明顯是後者。
只要他願意恥辱,他就可以在國破後,作爲秦國陳列的戰利品活下去。
活下去怎麼不好呢?
誰不想活呢?
怎麼不好呢?
趙遷喘了口氣,想起可惡的父親,可惡的兄長,可惡的姑母,又看向地上那顆可惡的頭顱,他與眼瞳渾濁的郭開對視。
他是趙王,他慢慢地、無比堅定地想,他纔是趙王。
他在嬴政有些驚訝的目光下,擡起劍抵在脖頸前,聽到原先那些驚駭的臣子喊他爲“王上”,頭一次在嬴政面前擡起頭顱,對他說:“在我死後,請善待我過往的臣民。”
嬴政眯了眯眼,抖了抖袖子,明白這是一種權力的交接。
很稀奇,他滅韓時還沒有這麼正式的儀式,秦國強大所以吞食了韓國,擬定了潁川,就這麼簡單。
他唯一需要考慮的是韓國暗地隱藏的反撲勢力,爲了儘量安撫他們,叫他們不要作亂,這才善待韓王安遷其至陳縣,原先他也是打算這麼對待趙遷的。
但是趙遷如此。
他雙手抱胸,思索了片刻,覺得這是一種更好、更穩妥、更周全的方式。
權力被名正言順地交接下去,想必趙國此後反撲的可能大大減少。
“如若趙人、趙臣在你之後都是秦人、秦臣,我當然該善待我的臣民。可我怎麼確定他們沒有反意,又怎麼確認你的誠意呢?”
趙遷頓了一下,見嬴政攤開手來,要求道:“除非你把和氏璧親自交到寡人手裏。”
趙遷怔了許久,最後苦笑,低下了頭。
從澠池之會到邯鄲之圍,時隔四十六年,象徵天命的和氏璧終歸秦國,終歸秦王。
交接過後,趙人徹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全境宣佈投降,做了秦人。
趙遷在此後不久,殉國而死,總算給趙國的終結畫上了一個體面的句號,而在之後不久,嬴政沒有立即履行善待臣民的諾言,他在風口浪尖上依然我行我素,在趙國全境內一一搜找出舊日的仇人,將他們統統按照秦法處以極刑。
他舊日的仇人太多,所以在趙國需要殺的人也有很多,一時間趙國陷入恐怖中,大半人因嬴政的可怕手段而恐懼匍匐,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暗地裏說他出爾反爾,隱隱有反叛的架勢。
可不管他們怎麼想,嬴政顯然是要殺到底,把牢記的仇怨報復乾淨才罷休的。
他旁觀了仇人們的死,任由他們的唾罵、哀求以及鮮血撲到自己身上,從始至終,面無表情。
他要報仇,用的又是這麼極致而決絕的方式,情緒上卻少有波瀾,這其實是很可怕的,哪怕是呂雉看到這樣的他也覺得可怕。
他真的是因爲劇烈的恨意纔要不顧代價地去殺他們的嗎?還是說他單純覺得他們得罪了身爲秦王,唯我獨尊的自己,就得去死呢?
如果是後者,呂雉覺得他本質上確實是個太完美的帝王,太無情的凡人。
她不由得想起許多年前尉繚的勸告。
一個刻薄寡恩的傢伙真的可以善待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