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他，司馬尚訕笑幾聲，嘆了口氣：“罷了，是我失言了。”
李牧閉眼吐納幾下，又睜開眼睛，對着躍動的燭火，篤定地道：“秦趙必有重燃戰火的時候，屆時我絕不能毫無準備，重演當初鄴城之禍。”
“我可以離開邯鄲，但我不會退守代地，重頭再來。”
李牧不肯退讓的態度傳到朝中，讓趙遷愈發恐懼，郭開愈發嫉恨，邯鄲貴族們如當初呂雉推測的那樣認爲李牧在擁兵自重，他們恐懼着憎恨着他們的保護傘，於是一場荒誕不經的陰謀在趙地逐漸醞釀起來。
趙國內政的情形後呂雉一步來到嬴政身邊。
嬴政衷心感謝人心的險惡和趙國的愚蠢，將形勢越推越接近他們最初推算的模樣。
“鄴城會面嚇破了趙遷的膽子，其實也嚇到了郭開，”呂雉跟着嬴政身後，走在太原山脈，俯瞰趙國，道，“秦趙停戰之後，郭開比起趙國的安危，更擔心自己的安危。”
“他願意跟我們秦國做生意。”
嬴政的病隨着趙國形勢越發好了，他揣着袖子，任山頂清涼的山風吹拂面龐，他俯瞰趙國，然後又緩緩蹲下來，一邊聽着呂雉彙報上次會見郭開的情況，一邊撿起山地的石子，打量着這浸着山泉水的石子。
“王上。”呂雉見他走神，停了話頭，問，“你怎麼了？”
嬴政回過神，看着石子，搖了搖頭，問：“太原以前是誰的土地？”
呂雉疑惑，也跟着蹲了下來，從他手裏搶過石子，試圖看出這石子的與衆不同，但很顯然沒甚麼不同。
她的目光於是從這顆小小的石子轉到他身上，回：“趙國的，怎麼了？”
“長平之戰後，秦國上下都覺得趙國一定會死，但邯鄲之戰，他們起死回生。”
年幼的嬴政見證了這一場奇蹟的戰役，也差點因此而死。
“後來父親上位，啓用蒙驁，一路東進勢如破竹，連破趙國三十七城，那時候大家也以爲趙國會死，然後魏國信陵君合縱聯盟，趙國再度起死回生。”
年少的嬴政同樣見證了此次秦國的恥辱，他的父親爲此賠上了性命。
如今已經是青年的嬴政在即將破趙的關頭，難得恍惚和緊張起來，他說：“還有上次，寡人用了桓齮，鄴城大勝，坑殺趙人衆十萬人，幾乎殺盡了他們的有生力量，原以爲滅趙在即，結果又冒出來個李牧。”
“我有時候在懷疑，是否真的有天命這種東西。”
呂雉頓了頓，明白過來，問道：“王上是在害怕這一次勝利也會被趙國奇蹟般地跨越過去嗎？”
嬴政看着她手裏小卻堅硬的石頭，沒有承認爲王者不該有的軟弱。
呂雉想了想，將手裏的石子塞到他手裏，捂着他寬大的手掌，道：“王上的擔憂很有道理。”
嬴政挑了挑眉：“我以爲你會安慰我。”
“安慰這個詞不該用到王上身上，”呂雉笑了笑，道，“王上該用天命所歸這種詞。”
嬴政滿意地打量着呂雉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嘴上卻不留情地評價：“口蜜腹劍，你這樣的人，能輕易說出討人喜歡的話，需要的話，也能輕易說出錐心之言。”
呂雉覺得他是想要吵架，便冷下臉，不給面子地道：“我是想跟王上好好說話的，但王上想借此指責我，那我就不說了。”
嬴政低聲笑了笑，並不爲她不臣的態度而生氣，他想，她脾氣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臭了，這些年學來的規矩只是剛重逢的時候用一下，被他戳穿以後乾脆破罐破摔了。
這就顯得有些可愛了。
呂雉簡直不知道他又在笑個甚麼，鼓着腮，不打算說些哄他高興的話了，她甩開手沒甩掉，乾脆站了起來，把他往前拖。
那麼高大的一個人，連手都甩不開的傢伙，竟然輕輕一拉，就被拖起來向前走了。
嬴政看着她相比起自己顯得矮小的身影，迎着山風，其實很想說，這些天她潛藏趙國久久不歸，連封信也不寫，他挺想她，可他知道這種話不是君臣該說的，於是不說，只是笑着看她。
“你別笑了。”呂雉嘆了口氣，不知道他脾氣怎麼一會兒大的要滅人全家，一會兒小的怎麼冒犯都可以，是越發陰晴不定了，可呂雉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他們不是真的可以互相包容的朋友，於是想了想道，“好吧，既然王上今天實在開心，那我就再挑點讓人開心的話，讓王上更開心些。”
嬴政點了點頭，恩准了她的討好。
呂雉於是道：“秦趙之爭，勝者必是秦國。”
“自然。”嬴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