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又高興了,他喫着枇杷,不說話,任呂雉給他出頭。
“原是合縱連橫、大興蜀錦的府君。”
“夫人謬讚。”
“府君謙虛,”離春又道,“府君說這世上的事情瞬息萬變,可戰機要變總有不得爲之的緣由。那麼趙國形勢如此,韓國滅國在前,秦國又有甚麼不得爲之的緣由呢?”
“春要春耕,夏要夏耘,秋要秋收,冬要藏冬。農時更疊,農事不斷,然而國家不斷征伐,農人都從了軍,誰來務農?我們女人嗎?”呂雉看着離春,平和道,“秦趙之爭延綿數年從未斷絕,可也從未像如今這般毫不間斷。農事怎麼辦?工事怎麼辦?遇上災年又怎麼辦?難道這依然要靠生兒育女,維持家業的女人嗎?”
果然,一直打仗秦國也受不了了。
趙遷心想,對上了!都對上了!姚賈果然沒有騙他!秦國也不想打了!天助我也!
離春再一次摁住這個年輕又躁動的王,看向呂雉,良久道:“府君坦誠直接,離春佩服。”
“可是秦國到底不是趙國,幅員遼闊,物產豐富,又有沃野千里的關中和不知饑饉的蜀地,就算遇到短暫的困難,可咬一咬牙,甚麼扛不住呢?”
秦趙兩國國力相差懸殊,秦國一直兵不懈怠,突然宣佈想要停戰,離春的懷疑是理所當然的,可是趙遷早不想跟秦國打了,他生怕此次機會稍縱即逝,眼見着離春每每回懟呂雉,心道呂雉是甚麼人?是當初大破聯盟,名盛六國的女人!她深得秦王信任,本來她因爲呂不韋一事貶謫蜀地,誰都覺得她這輩子完了,結果就一封信給秦王一個臺階,秦王這種剛戾獨斷的王說下就下,自呂雉來咸陽之後,沉悶的秦國風流傳言就沒斷過,就算兩人沒有男女私情,那感情也絕不簡單。
你當着秦王的面懟她?我的老天爺啊,你瘋了吧。你看看趙國的形勢吧!
趙遷目光短淺,年紀又輕,沉不住氣,立即打斷離春的話,怒道:“姑母,這不是你這個女人說話的地方!”
離春頓了頓,沒有與他爭執,很快默然。
呂雉拇指擦着食指,心中嘲諷,沒有多言。
趙遷和另一桌的郭開對視一眼,緩了口氣,故作沉穩地對着還在枇杷的嬴政道:“秦國何意?還請秦王明示。”
嬴政喫着枇杷完全不理他。
趙遷吸了口冷氣,頓覺羞辱。
趙王說話,身爲秦國一個小小的郡守,呂雉也不該插嘴,趙王說話就該秦王回話,然而秦王嬴政還在喫那該死的枇杷。
嬴政小時候在邯鄲爲了自保,跟頭完全不懂人倫禮儀的野獸似的,來了秦國尤其住在秦宮裏,他就對自己的禮儀要求尤其嚴格,食不言寢不語,喫飯還要有禮有節,即便滿手鮮血,也要擦乾淨手,拿着刀具和筷子,慢條斯理地喫六國的血肉。
衆人看着他極其文雅地喫枇杷的肉,嘗枇杷的血,吐枇杷的骨,臉上沒有喜怒,難以揣測,在場衆人莫不膽寒。
大軍在前,秦王嬴政到底是來求和的還是來殺人的?
趙遷緊張地想,李牧會來救他嗎?李牧會爲了一個女人來救他嗎?秦王在前,若是沒有求和的心,爲了秦王也必定傾巢而出,若他們就打定主意要他的命,李牧會不會跑?雖然趙嘉被他殺了,可是趙氏有這麼多子孫,他也有兒子,李牧爲甚麼要奮不顧身地救他?他可以學伊尹,學周公,學呂不韋,做權傾朝野的輔國大臣,誰能說他的不是?
“秦王。”
感謝呂雉吃了一半,不然嬴政還不知道喫這該死的枇杷要喫多久,他接過身旁侍衛遞來的手帕,擦擦手,擦了擦嘴,擡頭,笑着說:“秦國天命所歸,寡人天命所歸。”
他說出了他的條件:“我要和氏璧。”
果然!
秦國就不會做賠本的生意!
他們垂涎和氏璧太久了!!
趙遷憤怒着,屈辱着,也瞭然着。
嬴政欣賞着趙遷的無能和屈辱,問:“你給不給?”
趙國臣子諸多默然,嬴政揣着手,在春暖花開的時候說着令人如墜冰窖的話:“女公子說的不錯,我秦國地大物博,人傑地靈,殺你小小趙國太容易了,而今也就遇到點困難,咬咬牙也就過去了,而你趙國呢?連年不斷的戰爭,就算李牧不斷勝利,你們也快要扛不住了吧?去歲,趙國地動,代地大災,邯鄲不救,軍中是不是差點譁變?”
“李牧不愧武安君之名,就算極其困難之時,也穩住前線,沒有讓我秦軍侵犯一絲一毫。”
“說實在的,秦趙兩國戰到今天,一個小小趙國已不是寡人的困難,你以爲我眼前的困難是趙國,是你區區趙王?”嬴政看向一旁默然的離春,“是趙國的武安君啊。”
趙遷怔怔,隨即更覺羞辱。
“不過這困難對我而言,也只是小小的,一點點的,他遲早還是會敗的,不爲甚麼,就因爲他生在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