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立下大功又一別五年，關於她的傳奇卻從未就此終結，她在蜀郡所做出的所有都是令人驚歎的奇蹟。
她用她的行動證明，哪怕是個女子，她也確確實實是擔得起秦王重臣的身份。
可這反襯出他們曾經的偏頗和愚昧，他們當然不會承認曾經的過錯，但終於學得會閉嘴，用一種帶着敬意的默然靜待秦國柱石重回衆人視野。
呂雉毫不避諱自己女子的身份，她一身特意剪裁好專屬於她的玄色官服，梳着簡單嫵媚的垂髻，頭上、耳邊、手上也都戴着名貴的首飾，雙手抱着劍，身姿挺拔，在凌厲的風雪中和劍一樣鋒芒畢露。
嬴政在搖晃的珠簾下，逐漸看清了呂雉隱在風雪裏模糊的影子，這實在太模糊，他忍不住傾身向前，想要撥開重重風雪，將離去五年的故人身影擦得更清晰一些。
在漫長磨人的等待下，呂雉終於越來越清晰。
蜀中氣候陰鬱，少見日光，呂雉在那裏呆久了，變得很白，兩耳旁垂下的髮髻將那張白皙的臉龐遮蓋，掩蓋了原來臉龐鈍感，襯得極有女子特有的嫵媚和柔順之感，可鑲嵌在臉上的眼睛卻又偏偏極爲鋒利。
她抱着劍，剛踏入殿中時，遙遙對上他時，嬴政覺得她是來殺他的。
但他心裏並不因此而惱怒，他興奮極了，高興極了，甚至躍躍欲試呂雉可能的刺殺。
不過他不是因爲呂雉可能會殺他而感到興奮，單單隻因爲久別重逢，而是她理所當然地緊擁着他送的劍，在衆目睽睽之下，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他目光灼灼地通過珠簾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以確定她的來到。
呂雉抱着劍，擡起頭，耳邊長長的玉飾輕輕晃盪着，望着坐在王位的嬴政。
她暗中平復着有些緊張的呼吸。
出乎她的意料，再次相遇的嬴政沒有她料想的那麼可怕，他既不兇狠也不猙獰，他靜靜地看着她，一動不動，除了過於灼熱的目光，沒有任何異常。
相比起第一次相遇，他顯然成長許多，他的身形不再單薄，神情不再困頓也不再陰鬱，而是冷峻漠然，不怒自威，自帶着一份讓人恐懼、臣服的氣場。
雖然王上和陛下不是一個人。
但他終究快要長成另一個人。
呂雉心跳忽然變快。
這變得莫名其妙，呂雉將之歸結於緊張，她是該緊張，她本就是被逐出咸陽的，又在成都呆了那麼久，獨斷專行那麼多年，身爲臣子，嬴政要是想處理她有一萬種方法。
她不怕死。
當初他們決裂鬧得最難看，最癲狂的時候，她甚至求死。
可如今心境不同，她有太多人的囑託，是太多人的依靠，有變得太珍貴的生命，她不能讓一切戛然而止。
況且再爲了一個不曾有舊的舊人傷心欲絕已經不值當了。
王上不是陛下，她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他們不是同一個人，所以不必太過用心，也不必索求太多真心。
君君臣臣。
君君臣臣。
君君臣臣。
他們只是君臣。
呂雉深吸一口氣，不再不臣地注視着他，垂下頭，雙膝跪下，將懷中的寶劍雙手奉上高過頭頂，朗聲道：“罪臣呂雉，拜見王上。”
嬴政沒想到她會這樣做，她不是最高傲、最無禮、最蔑視王權的混賬嗎？
嬴政喉頭作痛，心臟也揪成一團，他疼得闔上眼睛。
衆臣弄不清他們之間奇怪的氛圍，如今嬴政在秦國更是至高無上，誰也不敢在他出聲之前異動。
長久而詭異的靜默中，衆人膽戰心驚地看着閉上眼沉默許久的嬴政終於動了，他扶着桌案從王位上起身，隱隱有些踉蹌地走下階，走到呂雉身前。
呂雉餘光裏瞥見他的衣襬，感受到他壓過來的如高山一般的威壓，聽到他道：“你在跪甚麼？起來。”
呂雉便道：“當初王上贈我太阿，坐鎮蜀中，平定叛亂，而今叛亂早除，罪臣卑賤，不能再配寶劍，大功告成，物歸原主，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