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究是韓國公子。
他張了張乾澀的嘴脣,艱難地到:“王上……韓國不可伐。”
嬴政:“……”
“韓國事秦三十餘年,守職進貢,與秦國郡縣無異……”
“……與郡縣無異,你指的是當初韓國撕毀與秦盟約,助你北上合縱伐秦嗎?”
韓非眼瞳劇烈顫抖着,他道:“韓,已非國也,已是板上釘釘的秦國臣屬,滅一弱小忠順的臣屬,雖會震懾諸國,但也當堅天下死戰之心,此非霸者之業,乃是取禍之道。”
嬴政的耐心是交給值得的人的,他因深知韓非的才華,於是才願意聽他這個結巴說話,才力排衆議將一秦國罪人帶在身邊,才願意賭上秦國儲君的未來。
顯然,韓非辜負了他所有的期盼。
他不可謂不失望,但他早料到是如此結果,也不算太過驚訝,他撐着胳膊,倚靠在桌案上,失去耐心地看着韓非胡言亂語。
韓非見他那雙毫不掩飾失望的眼睛,如墜冰窖,他渾身僵硬,卻還要梗着脖子,胡亂攀咬起來:“王上,韓國如此,告訴您要主力滅韓的人其心可疑!”
“姚、姚賈是李斯的門客,他出身寒微,父親不過是個監門卒,他本人更是因爲盜竊逃離大梁,從趙國輾轉至秦,而來了秦,得您重用,挑撥趙國換儲,之後更是承府君之位,遊說諸國。”
“你讓如此卑賤之人擁百乘之車,身披華衣,身攜寶劍,珍珠寶物、千斤黃金,爲國出使,小人乍然得富,不思爲國,反倒用秦國之財結交諸侯,做他國座上之賓。既是他國座上之賓,那他可以做我秦國客卿,也能做別國的!”
“三晉脣亡齒寒,楚國卻隔岸觀火,難道秦楚聯姻就讓他們完全與我等交好了嗎?不會!兩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秦國一旦有難,楚國不會相助反倒更可能落進下石。王上!姚賈怕就是與那趙楚暗通款曲,意圖讓袖手旁觀的諸國再度倆呢,共伐強秦!”
“此乃驅韓資敵之計!桓齮一事王上至今引以爲辱,那怎麼能再留一個間諜在我秦國?”
簡直是胡言亂語。
嬴政深吸一口氣,不想再聽了,他揚起手,打斷了韓非的話,道:“你說我秦國又有間諜?好,好得很。”
“攘外必先安內,我秦國不穩,如何圖謀天下?”
他宣佈道:“從今天起,寡人便要徹查秦國內政,整頓吏治……”
他指着韓非,目光森冷:“就從你開始。”
韓非垂拱而拜,重重磕頭。
而一旁的扶蘇再也無法忍耐地悶聲倒地,年幼的他糰子一樣栽倒在地。
嬴政和韓非皆是一愣,嬴政一把將年幼的扶蘇抓起來,卻見他臉色鐵青,滿頭大汗,四肢抽動不止。
嬴政頓時大驚,顧不上懲治無可救藥的韓非,一把抱起扶蘇,撞開門,叫起醫官。
醫官匆匆趕來,發現扶蘇是突發驚癇,見嬴政和楚後不懂,醫官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小公子是被……嚇到了。”
嬴政皺眉,楚後衝進殿裏,抱着因爲驚癇而發起高燒的扶蘇,扶蘇還捏着那顆糖,迷迷糊糊的,感受到母親溫軟的懷抱才終於放鬆下來,他睏倦地掀開重重的眼皮,小聲問:“母親,我、我是不是搞砸了?”
楚後怔忪,隨即抱着他,無聲落淚。
扶蘇手裏的飴糖因爲他的高燒而在手中漿化,楚後丟掉了那顆珍貴的糖,一遍又一遍地擦着他發燙的手。
扶蘇本想說他想要那顆糖,可看着近處落淚不止的母親,看着遠處沉默不解的父親,又不好說了。
正在這一年,他此生第一個給他獎勵的人,鋃鐺入獄,做了他所選的“明正典刑”的對象。
這一年,冬雪一直下,下到初春也沒有消停。
扶蘇沒有學會“哀”,但他學會了“討厭”。
他討厭寒冷的冬雪,討厭雪所埋葬的獎勵自己的先生,討厭母親不止的眼淚,也討厭自己對父親的恐懼。
他討厭不爭氣的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