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頷首，翻過手來，變戲法一樣變出一顆楚國的飴糖來。
扶蘇眼睛一亮，他沒想到答對了能有獎勵，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嬴政，嬴政沒有說話，扶蘇便不敢動，嬴政始終沒有說話，扶蘇眼裏的光漸漸暗下來，老實地低下頭，沒有接糖。
韓非也是在王室裏長大的，身爲王室公子他理解扶蘇對父王的膽怯與希翼，他當初也是這樣的，可是他天生口喫，越想在韓王面前好好表現越不得法，反而招致兄弟姐妹的嘲笑。
他與此時想要討好嬴政罔顧自己意願的扶蘇共情，將手中那顆糖強行塞在扶蘇手中，扶蘇怔怔，不可置信地收回糖，下意識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嬴政，嬴政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他便小心翼翼地接過糖，悄悄放在袖子裏。
嬴政終於開口道：“棋子要落下棋盤才能定鼎天下，寡人想聽先生關於全局之論。”
接下來的話已經超出教導一個啓蒙的孩童了。
韓非頓時集中精神，回到位置上，搜腸刮肚將之前一路準備的腹稿吐出：“王上，強趙乃是心腹大患，疲魏如同脅側之疥，怯楚恰似背後之影。”
“當以威懾魏，使其不敢輕舉妄動，以利誘楚，使其內部爭鬥無力北顧，而後集全國之勢，屯居趙國，靜待趙國生變，一擊斃命。”
“還有齊國。”嬴政提醒道。
“對，齊國，”韓非頓了頓，道，“齊國軍備廢弛其實不值一提，但它倉廩豐實又與其餘五國接壤難保不會爲他國提供資財供其攻秦，臣以爲當派人延續府君的策略重賄齊國國相後勝，麻痹齊王，使其繼續沉睡茍且偷生。”
扶蘇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了，這可憐的倒黴孩子沒意識到大人們根本是將他當作試探的藉口，爲了讓所有人滿意，竟還豎起耳朵，努力去懂。
嬴政“嗯”了一聲，喃喃道：“齊國確實該延續她在時的策略，就讓姚賈去吧，他之前也做的不錯。”
韓非跟着點頭，結果嬴政話鋒一轉，側身倚在桌案上，擡眼，緊盯着他問：“那韓國呢？”
韓非猛地一滯，捏緊袖子，緩緩道：“王上，韓國只剩新鄭，在這兼併天下的戰爭中已經不值一提了。”
嬴政“哼”了一聲，輕笑道：“寡人以爲不然，不如將韓國徹底打下來將那韓王扯下來，讓先生做新鄭的封君呢？”
“王上！”韓非悚然道，“萬萬不可啊！”
“寡人也以爲不可，”嬴政揣着手，道，“其實寡人早已與廷尉商議過了，我秦國之後非大功不受封地，即便破例受封也不會世代承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我秦國只有郡縣，再無諸侯。”
韓非怔怔。
“韓非，我問你，你說要震懾魏國使其不敢在秦趙之戰時輕舉妄動，那請問，該用甚麼去震懾他？”嬴政等不到韓非的答案，便敲了敲桌案，冷聲道，“寡人以爲，該用韓國徹徹底底的死亡。”
剎那間，溫暖的室內瞬間墜冬，努力聽懂的扶蘇也感受到氣氛的驟變，他怕嬴政，怕得不得了。
他即便只是個小孩子，哪怕早早懂事，他終究也沒辦法像嬴政幼時那樣完全控制、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全身瞬間緊繃，原本緊捏着的拳頭捏得更緊，身體緊繃的同時渾身還在輕微發抖，他不敢大聲呼吸也不敢哭泣，於是呼吸也逐漸變淺，挺直的身軀彎曲下來，他死死咬着脣，一動不動。
而大人們沒有察覺到他的異變。
那個原本哄他的先生如今臉色比他還難看，他看了看低頭的扶蘇，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嬴政，烈火灼心。
他知道，如果他順着嬴政的想法，心甘情願地接受故國的破滅，一直以來沒有授官、地位尷尬的他就會一舉從秦國戰俘成爲秦國未來秦王的老師，做真真正正的秦國柱石，在這個強大又尊法的國度完成他前半生所有無法完成的抱負，名垂千古。
可他、可他……
已有了需要保護的國家。
已有了需要效忠的君王。
他當初來秦的最初目的只有存韓。
本只有存韓。
他是韓國公子。
他竟是韓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