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獲得了絕無僅有的大勝之後,卻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之中。
朝野上下對上李牧,就沒有敢說話的。
雖然李牧沒有像當初秦國白起一樣四處打殲滅戰,動輒十萬、幾十萬地坑殺士兵,臭名昭著,令人聞風喪膽,但細數他連年不敗和這次超乎尋常的可怕的大勝,在趙人心中,尤其是在當初經歷過白起陰霾的老人心裏,他和人屠白起沒甚麼區別了。
只不過,後者是人屠,而他是怪物。
李牧所立之功,相比起一個位置不穩、性格軟弱、只能依仗旁人的趙君來說,已經不是功高震主那麼簡單了。
放着這樣一個人在外,趙遷再念起還在大牢裏蹲着的大哥,簡直寢食難安。
現在的情況是李牧手握幾萬絕對只忠於他的代兵,動動手指,倒戈相向,兩日內就能取下邯鄲,直取趙遷項上人頭,扶持原與代地交好的先太子趙嘉,做趙國的伊尹。
若是呂雉,說不定真這麼幹了,已經到這種程度,已經到這個位置了,再不先下手爲強,真是要隨波逐流,被人無辜戕害嗎?
可善戰的李牧畢竟不是善政的呂雉,他從始至終,都很少在政事上發言,就連出徵也是遵循的趙王命令,眼看着趙國前線越來越糟糕,心急如焚,也沒有越權置喙過一句。
他恪守着人臣應有的規矩。
但是他這樣規矩並不能消除趙君的疑慮,試問哪一個君王能夠在自己實力弱小的時候容忍一個手握重兵,無論是實力、勢力還是威望都遠超於他的臣子?
何況,趙遷不是原定代地默認的下任趙王。
趙遷得位不正,註定自卑自怯,倒行逆施,任人唯親。
於是,李牧剛爲趙國贏得一場大勝,趙遷短暫的高興之後,又立馬恐懼無比,他拉着郭開的衣袖,絮叨個不停,他在擔憂現在李牧已經立下救國的大功,他們該如何收場。
他並非一手扶植李牧的先王趙偃,當初以趙偃的威望,讓李牧回去,哪怕李牧手握重兵,哪怕前線形勢大好,李牧也甚麼都不能說的回代地,爲他登位餘留安全的空場。
但現在呢?李牧會聽他這個軟弱的趙君嗎?
趙遷不敢賭。
他爲了趙國的安危不得不把李牧放在毗鄰邯鄲的宜安,但是爲了自己的安危,他又不得不讓李牧滾遠一點。
他陷入了徹底的兩難。
他害怕,邯鄲的貴族也害怕。
郭開道:“爲今之計,只能讓趙嘉死,讓趙國只能有一個可忠之君。”
“不不不,相父,”趙遷慌忙道,“趙嘉與代地交好,更與李牧交好,若在這風口浪尖殺了他,難保李牧盛怒之下,以此爲藉口反殺邯鄲。”
郭開一頓,覺得趙遷說的很有道理。
李牧如此威望,趙嘉必須去死,但不能現在死,他們必須確保李牧在不會威脅趙遷的情況下,才能去殺趙嘉。
可是,李牧怎麼樣纔不會威脅趙遷呢?
“李牧有沒有甚麼重要的人,”趙遷在這種事上腦子倒是靈光,“他是不是隻有兩個兒子?把能夠承嗣的長子帶來邯鄲爲質。”
郭開搖了搖頭:“他沒了長子還有次子,重利之下,誰說得準他會不會放棄長子。”
趙遷一拍桌子喊道:“那就將兩個兒子都帶來邯鄲!”
“不可,李牧膝下只有兩子,你若絕了他後路,恐怕比現在殺了趙嘉後果還要嚴重。”
“那這那這如何是好?”
“我們得找個理由找一個對他重要,又不至於讓他盛怒的人物爲質。”郭開眯起眼睛,“李牧之妻,不正是王上的姑母嗎?帶她來邯鄲爲質,那是名正言順,就算是李牧不滿也不能說任何不是。”
提起李牧妻,趙遷腦海閃過的就是先王慈和的模樣。
對,慈和。
趙偃身體不好,趙國傳到他手裏的時候又內憂外患,自然而然性情陰晴不定,發火是隨時的事。
趙嘉之母是魏國貴女,當初魏國在邯鄲之戰時出了大力,當然在宮中地位超然,她不懼趙偃,生的兒子也不怕趙偃,兩父子爲了不同的政見互相掀桌子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