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呂雉總算喝了一口米湯,“她怎麼不行?趙高,你不要太看不起她了。她武藝過人又機敏過人,當初能混在流民堆裏求上我,後來又能在這與她格格不入的郡府混得如魚得水,再後來又在蜀中大亂之時安然無恙地拉扯着個嬰孩兒回到郡府,你要相信,她是非常厲害的。”
翠翠頓時被呂雉說得自信起來了,可是呂雉下一句又是:“當然,她確實太過粗鄙,上不得檯面。”
“府君!”翠翠跳腳了。
呂雉用眼神安撫着她,一口喝了熱騰騰的米湯,用手帕端莊地擦了擦嘴,然後道:“這有甚麼?這世上除了秦王,誰又是天生高貴的?不都是裝起來的?”
她放下碗,看向翠翠道:“我教你怎麼裝。”
“不過,教你之前我需要跟你確認一些事情,”呂雉停頓了一下,道,“你此行不可以打着郡守府的牌子去,只能裝成個小商,如此,在蜀郡或許還能得我庇佑,可出了蜀郡,遇上甚麼事我就不能保證了。其中的危險,我希望你能明白。”
“另外,巴清的家族是經營硃砂的大商,你一個假裝成兜售蜀錦的小商要怎麼見得到巴清這樣的大商,並且將她請到蜀郡與我暗地裏做生意又是一大難題。”
“可是,這麼又難又危險的差事,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去,而且你去獲益也是最多的。”
趙高皺眉,翠翠疑惑。
呂雉揣着手,姿態慵懶側身依靠在桌案上,對着翠翠道:“你父親是秦國的逃兵,你們全家受此連累,流放邊境世世卑賤,你母親不堪忍受這樣的生活早早病逝,只剩下了你。”
翠翠聞言,眼瞳慢慢放大,呂雉卻繼續道:“你雖然趁着蜀中大亂,逃離邊境,但受你父親連坐的刑罰卻沒有因此一筆勾銷,甚至因爲你無故離境,翻倍了。”
呂雉指着趙高,對着她道:“趙高精通秦法,尤其是刑獄,你可以問問他,如果秦國要追究你的罪過,你會面臨甚麼。”
趙高眉頭皺得更深,呂雉見他不說,便傾身上前,伸出手來,用指尖輕捧起翠翠的臉,她感受着她的戰慄,神情莫測,輕輕摩挲着她的臉,確定地道:“你會被黥面,終身恥辱,不得解脫。”
“秦法之下,我護不住你,”呂雉道,“你的事你也不要想瞞過任何人,你如果想要像個人一樣光明正大地活在秦國只有一個辦法,便是戴罪立功。”
“你替我請來巴清,替我繁榮蜀郡,我就替你向秦王請功,特赦你的罪過,讓你堂堂正正地活在秦國。”
翠翠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發現呂雉的高傲和疏離,她對她明明有大恩,以情說她,不管是再危險再困難的事,她都願意付出性命去做,可她爲甚麼要揭穿她的身世,以利說她呢?
翠翠不明白,她想不明白,可她向來直率又囂張,於是她在呂雉近乎威脅的利誘中,前言不搭後語地篤定回道:“我和我父親,無罪。”
“秦法,有罪。”
呂雉詫異地瞪大眼睛,翠翠見狀,支着身子,抓着呂雉伸過來的手,貼在自己臉龐,直勾勾地看着她,強調道:“秦法有罪。”
趙高將她一把扯過來,將她和呂雉分開,矇住了她的嘴,驚恐地擡眼,逡巡着空蕩蕩的屋子,外間夕陽降落,屋內日漸晦暗。
趙高感受到翠翠欲圖說話,厲聲喝道:“住嘴!”
呂雉合攏袖子,她沒有料到出身底層,朝不保夕的翠翠如此大膽,她看着翠翠那雙明亮的眼睛,心裏想,秦國還遠遠沒到真正崩潰的時候,他膽大包天的子民已經敢這麼想了嗎?
翠翠的力氣比趙高大,她將趙高蒙在嘴上的手撕開,盯着呂雉,繼續道:“秦法使夫妻分離,骨肉分離,家財散盡,家破人亡,世世卑賤,它卑鄙無德,苛刻至極,難道無罪?”
“它有罪,”翠翠掙扎着要向呂雉那裏去,“府君,它有罪。”
她望着呂雉那雙漠然的眼睛:“你不是知道嗎?”
呂雉閉上眼吐出一口濁氣,良久,道:“你說的這些除了讓你罪加一等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聽我的,去巴郡請巴清,給自己尋條生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