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如一重又一重翻湧而上、奔騰滾來的岷江水,淹沒了蜀地子民的哀嚎,淹沒了秦軍對戰的嘶吼,淹沒了趙高尋覓呂雉時不顧一切的呼喊聲,也淹沒了對敵時拔劍出鞘清脆的劍鳴聲。
太阿寶劍作爲鎮國之寶,一出鞘便是響亮清脆的“噌噌”聲,呂雉在混亂的刺殺中,拔劍對上了鏡子一樣的劍身,看到了自己殺意森森的眼睛。
下一刻,她手持劍柄,用力劈砍,削鐵如泥的太阿當即將馬車一分爲二,也將朝她衝來的刺客一刀兩斷,滾燙的鮮血如注噴濺了她一身,馬兒傳來驚懼的嘶鳴聲,劇烈掙扎,呂雉飛身上前,快速解開赤馬的繮繩,騎在身下,在殺戮中奔馳鑽出了原先刺客們一窩蜂湧向的包圍圈,混亂的軍隊因爲她的現身很快又鎮定下來,立即將她團團圍住。
待呂雉安全之後,她打馬回身,隔着黑鴉一般的秦兵撞上了這些來者不善的刺客。
他們雖然衣衫襤褸,但是身材高大健美,除了臉上塗了點爛淤泥,渾身上下哪裏有點難民的樣子,呂雉與他們保持一段距離,打量着他們的模樣。
呂雉皺着眉想,是嫪毐餘黨嗎?
不像,呂雉心底傳來一個聲音,他們絕不是那羣走投無路被趙國挑唆反叛逃匿的叛賊。
重兵把守之下,行刺的計劃被打亂了,這些人看着呂雉,面面相覷,不知道商量了些甚麼,手持刀劍又紛紛撤回山野之中。
呂雉麾下的秦將打算去追,被呂雉喝住,她擦了擦臉上的血,感受着山野間無處不在的注視,翻身下馬。
“不要分散兵力,他們人數不多,目的不在戰勝我等,”呂雉揚起手抵在脖頸前,冷聲道,“而在我這蜀地府君的項上人頭。”
“很聰明,”呂雉轉過頭看向李雲,“套路也很相似。”
李雲一愣,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她初到蜀郡時的亂想便就是因爲郡守和郡尉暴斃連鎖反應而起,而他從始至終袖手旁觀又起到一個怎樣的作用呢?
風聲鶴唳的秦兵們頓時面色不善地盯向了他們迴護的李雲。
李雲見狀,默默低下了頭,像是已經習慣這樣的質疑。
呂雉在這時擋在李雲身前,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李雲驚訝地擡眸,聽呂雉道:“敵人尚未清剿,不要起內訌。”
“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呂雉問李雲,“你覺得刺殺我的人和今日叛賊是同一批人嗎?”
李雲眨了眨眼,皺着眉,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不像。”
“哪裏不像?”
“他們不像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李雲頓了頓,尋了個稍微貼合的形容詞,“更像是追尋、等候、徘徊的獵人。”
呂雉點了點頭,又問:“那你以爲他們從何而來又隸屬哪派勢力呢?”
李雲一噎,一臉困惑。
呂雉將目光投向隊伍末尾,被裝進囚車的杜珩。
杜珩被她的目光盯得一顫,然後見她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子,亮出帶着繭和凍瘡的手,朝他走去,杜珩忍不住往後縮,卻躲無可躲。
“你說,他們究竟是誰?”
杜珩當即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呂雉問,“那內江怎麼會忽然決堤,叛亂怎麼會再起,你又要說不是你,你不知道?”
杜珩怔怔,他緩緩地轉過頭去看地上被一刀兩斷的屍體,恍然大悟。
項燕那溼冷的聲音迴盪在耳邊:“若是他們學得當年白起淹沒鄢城的本事……”
他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快跳,目眥欲裂。
他怎麼敢?他們怎麼敢?!!!
回應着他的怒意,項燕過往的聲音再次迴盪在耳畔:“怎麼?我楚人死得,你秦人死不得?”
杜珩死死攥着囚牢的欄杆,總算明白爲甚麼降低的堰口會導致內江決堤,這混賬東西,哪裏是想蜀地欠收一年,他是想讓蜀郡再經當初鄢郢之事,讓前人的所有功虧一簣。
“畜生!”向來牆頭草一樣底線靈活的杜珩咬牙切齒地吼道,“畜生!!”
呂雉沉下眉眼,抵在囚籠地欄杆前,問:“你在罵誰?告訴我,是誰唆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