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珩聞言,擡起頭,好奇地問:“甚麼客人?”
僕役表情古怪,左右瞅了瞅,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生怕隔牆有耳似的,待杜珩快要耐心耗盡的時候湊在他耳邊輕聲說:“是楚國來的貴客。”
杜珩瞪大眼睛,下意識放下手中書卷,桌案忽然傳來忽然的“砰”聲。
他和僕役都被自己製造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大、大人。”
杜珩揮了揮手壓低聲音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屠雎新官上任三把火,成天帶着兵四處轉悠,蜀中各關口都戒嚴的時候!楚人怎麼能過來?這是要我的命啊!”
“不見不見,你快叫他回去。”
僕役面露難色:“可是大人……”
“可是甚麼!”杜珩瞪着眼睛,怒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屋外忽然傳來青年的冷笑聲。
杜珩怔了怔,擡眼,瞅見一身紫衣錦袍、身材高大健美的青年從淅淅瀝瀝的春雨裏現面。
他走到屋檐下,摘了防雨的斗笠,露出紫水晶的額飾和俊美的臉龐。
“他可不是在忤逆你,”他語帶嘲諷地道,“他可是的是來不及攔住我了。”
“你……”
青年丟棄斗笠,嫌棄地脫掉蓑衣,大步流星踏入屋中,賓至如歸地在溫暖的屋子裏找了個位置坐着,然後狀若不經意地瞅見了杜珩放在桌案前的書卷,在杜珩高昂的阻止聲裏,搶過書卷,翻開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看向緊張的杜珩,面無表情地問:“呂雉給你的?”
杜珩從他手裏搶回書卷,神情緊張,半晌道:“出乎我們的意料,呂雉很快平定了蜀亂,嫪毐餘黨四竄,蜀中其餘人等自卓氏死後,都老實起來,現下呂雉大權在握,在蜀中說一不二,我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所以?”
“項公子,”杜珩板起臉,“事已至此,再無轉圜的餘地,我以爲我們的合作可以到此爲止了。”
他頓了頓,堅定地道:“這句話你大可以轉告楚王。”
“如今蜀地戒嚴,各地都在搜查叛亂餘黨,屠雎仗着呂雉信重,殺得人頭滾滾,卓氏前車之鑑,後果我承擔不起,”他道,“你也請回吧。”
項燕雙手抱胸,打量着他,杜珩被他看得沒法多說,咬咬牙道:“項公子你出身高貴,春申君後,你們項氏一族身爲軍功重臣成了楚王的親信,重新在朝堂裏站穩腳跟,你前途大好,沒必要以身涉險,拿自己的命同我開玩笑。”
“王上總讓我多讀點書,”項燕忽然道,“可我除了兵書甚麼都不愛讀。”
“一直想着給自己找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盯着我讀書,正巧,我楚國還真有個集百家所長的老先生,走前,我還特地拜訪了他。”
“好巧,”項燕指着杜珩捏在手裏的東西,說,“我在他那裏看到了這卷書。”
杜珩一愣。
“怎麼會劃掉作者的名字呢?”項燕故作惋惜地道,“那可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杜珩又一次感覺到當時呂雉給他書時類似的不對勁。
“老先生不喜歡他,可拿到這一卷卷書,也忍不住感慨確實一字千金,”項燕道,“我見他抱着書,拿起筆,皺着眉,寫一筆又一筆,又刪改了一遍又一遍。”
“我問他爲甚麼要刪改那麼多遍,寫了半天也寫不成一句話。”
“老先生說,這冊書是一個叫呂雉的小丫頭寄給他的,那小丫頭本想讓他評論一下這書寫的好不好,老先生看了書一開始想批判但後來又覺得確實有不少可取之處,於是想了很久也寫了很久,但他寫了太久,局勢變動也太快,待到他快要寫就的時候,作者死了。”
項燕平淡地道:“老先生便再也寫不出來了。”
“斯人已逝,”項燕道,“他也不好再寫他的不好了,是不是?”
“她說這書是她叔叔送的。”杜珩嘴脣顫了顫,重複道,“一個位高權重,爲王上忌憚,卻非親眷的叔叔。”
“是啊,”項燕冷眼瞧着他,問,“他是誰呢?”
杜珩不言,項燕說:“他是一個你們秦人如今不敢提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