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能同意？”
“當然不同意，”馮劫道，“本來馮家就地位尷尬，在三川郡經營多年，好不容易家族有了上升的態勢怎麼可能讓前途光明的弟弟娶一個有罪又低賤的庶民。”
他看着呂雉，說：“我們看中的並非芷蘭，而是願意對芷蘭傾力相助的女史。”
“我們馮家想同女史交個朋友，可惜，錦上添花遠不如雪中送炭，女史立下大功、衆星捧月之時我等說這話太像攀附，唯有女史有難的今日，我們才肯說這話。”他頓了頓，鄭重地道，“我們馮家信任女史，想與女史交好，也願意對女史鼎力相助，還請看在我馮家的面上，不要輕易做下看望文信侯，惹怒王上的蠢事。”
說罷，他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雙手將王劍捧到呂雉面前。
呂雉愣在原地許久，問：“你們是打算向我？一個罪臣下注？恐怕我給你們帶來不了任何好處吧？我因勾結呂相獲罪，你們在這個時候向我投出橄欖枝就不怕王上遷怒你們？”
“不怕，”馮劫道，“宦海沉浮，大浪淘沙，最終留下來的都是不怕風浪的人。”
呂雉眨了眨眼，馮家以利與她相交，可如此坦蕩的做派如何算不上“誠”呢？
她在消逝的風雪裏，逐漸冷靜下來，想，嬴政恨她，恨到恨不得她去死，恨到恨不得不再見她，可那又如何？
呂相帶着希望保她自盡，馮家帶着期盼對她下注，這就說明她這輩子不該草草而過。
她摸了摸自己脖頸上裹起來的布巾，想，何況她大難不死，總不能就這樣輕易地結束自己這一輩子。
事已至此，她既然離不開秦國，既然過不了平淡幸福的一生，那便順了呂相心願，徹徹底底地上了這趟無法轉向、無法止步的大秦列車。
此後，是再做大秦的掘墓人也好，是與大秦同生共死也好，她總該轟轟烈烈，青史留名，不枉此生。
她擡起手來，從馮劫手裏，一把捏住了太阿，“叮”的一聲，太阿發出清脆的劍鳴，馮劫暗喜着鬆了口氣，他收回手，站在一邊。
呂雉抓住劍柄，一把拉出太阿，對上了波光粼粼的劍身。
這把曾經讓楚晉兩國相爭的鎮國之寶，在大秦崩殂之後，隨着它後來的主人長眠地下、不知所蹤，如今卻輾轉落到她的手中。
地府六十年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她看着這劍，在倒影人間的黃泉邊、在繁華的人間風雪裏，總算分清了她的陛下和秦國的王上。
劍身的冷光在她眼中流轉，她開始思考如何在秦王手裏正兒八經地像個臣子那樣“茍活”。
“我不通秦律，此後前往蜀地平叛定然多有阻力，所以，”她擡眼，對着馮劫道，“你幫我個忙，掩人耳目幫我要個雍城離宮的宮人。”
“宮人？”馮劫奇道，“女史想要找個通秦律的人，找個秦吏就好了，何必大費周章地找個不能外出的宮人？”
“不，”呂雉搖了搖頭，“平叛之事非常複雜，我要極其聰明又極其不擇手段的人。”
“而且，我要這樣心狠手辣的聰明人，只能信我、依靠我，心甘情願地幫我。”
“女史要誰？”
呂雉沉吟片刻，篤定地道：“我要趙高。”
最終他們以搜查嫪毐餘黨需要離宮舊人的名義抽點了離宮所有活着的宦官。
當初嬴政盛怒之下幾乎殺光了離宮所有的宮人，活下來的宦者真不多，粗略算起來不過十數人罷了，其中正有趙高。
當馮劫的摺子呈到嬴政桌前時，呂雉持劍孤身前往蜀地平叛的消息終於傳遍了朝野內外。
李信此時剛從前線回來，聽聞消息，顧不上攔着他的尉繚和桓齮，衝進了秦宮，跪在前殿，只求見嬴政一面。
嬴政不肯見他，還是與他相交數年的蒙恬軟磨硬泡，嬴政才勉強見他。
果然，他在深夜裹着一身風雪進來，急切勸的就是嬴政不能讓呂雉平叛。
“王上，”他單膝跪地，喊，“呂雉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弱質女流，她一個人怎麼對付嫪毐餘黨？”
嬴政拿着竹簡邊看邊回：“你當我漢中無兵無將嗎？”
“可漢中兵將與她並不相熟，況且她在軍中並無威望，到時候她該怎麼調兵遣將平定叛亂？”
“寡人是要她去平叛的不是讓她調兵遣將的。”嬴政放了放手裏竹簡的餘量，道，“你以爲平叛就是打仗嗎？你想的太簡單了，蜀地情況複雜，與關中隔閡多年，仗要打、事要平、黨羽要清算、制度要重構，她要做的太多了。”
李信聞言明白嬴政不打算讓呂雉深入戰場，鬆了口氣，拱手接着道：“既然如此，那臣自請與她一同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