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疾見他來了,立即起身,快速而嚴厲地說:“你到底還要瘋到甚麼時候?!”
嬴政點了點頭,坐回了王座,撐着頭,揉了揉發疼的額角,回:“是寡人有錯。”
贏疾沒想到他能這麼幹脆利落,一肚子的話生生沒了出氣的地方,憋悶地又坐了回去,道:“是,你是王,是最有主意的!當初,是你非要讓她一個女人受爵,也是你非要將她從滎陽帶到身邊,後來,還是你在得知了她和呂不韋有舊時選擇按兵不動。你現在、現在這樣算甚麼?”
“寡人失悔,”他的眼睛隱在陰影裏,聲音平淡卻沉重,“竟將她帶到秦宮。”
“你……”
“寡人失悔,”他頭痛欲裂,死死摁着頭,艱澀道,“竟讓她留在身邊做股肱之臣。”
贏疾終於看出他的不對勁來,跪坐的姿勢一改,他起身,小心翼翼地喊:“王上。”
嬴政死死抓着手裏的簪子,不多時,手上便印出一個深深的凹痕,他疼得蜷縮成一團,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着。
他的表現讓贏疾熟悉,也讓他驚恐,他再顧不得驚訝和氣憤,連忙上前扶住嬴政,揚起手,不知道是該輕撫他的脊背還是該叫醫官。
他無從下手,看着嬴政的隱忍,想,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像先王?那若是既像了他的運籌帷幄、沉着隱忍,又像了他的憂心忡忡、疾病纏身,秦國該怎麼辦呢?
“寡人失悔,”他緊緊埋着頭,高大的身軀卻在燭光的映照下在牆壁上拉出一道脆弱的影子,痛苦地道,“竟,失態至此。”
“是,寡人有錯,”他喉嚨裏像是哽着一塊冰,令他發聲困難又遍體發涼,“不該遇到她。”
贏疾的手終於落到他的肩膀上,嬴政滯了一下,默默擡起頭,露出一雙帶着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贏疾,問:“可如果不是我,她又該去哪?去趙國?齊國?楚國?還是乾脆投了呂不韋,與我作對?”
“不不不,”他自言自語地道,“若是如此,她會成秦國的隱患,我該、該……”
那個“殺”字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提起一口冷氣,嚐到了自己喉嚨裏的血腥味兒,看着自己顫抖的手:“我,爲甚麼殺不了她?”
贏疾見他這樣,忙道:“政兒,你別想她到底該不該死了,你聽我說,你先去休息。”
嬴政忽地一僵,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着贏疾,他雙目猩紅,目光在霎那間狠戾。
他凝視着贏疾,那一眼竟看得久經沙場的贏疾心驚肉跳,他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聽他冷聲問:“王叔,你也想讓她死嗎?”
問罷,他又垂下眼簾,自顧自地道:“可她怎麼能死呢?她是我秦國的功臣,是我的股肱之臣。”
他想起呂雉的淚眼和控訴,緩緩地搖了搖頭,道:“她本無害,本十分忠誠。”
“說到底只是個出身卑賤,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小女子而已。”
他拍了拍胸口,道:“原本,我是她唯一的靠山。”
他眼睛燙得驚人,他卻顧不得這些,只去思考到底爲甚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怪她嗎?可她本就粗鄙無禮,肆意妄爲。
怪他嗎?可他已經處處容忍,一退再退。
他們本來好好的,本來好好的,爲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先生待我至誠,”呂雉刺耳的話迴盪在耳邊,“非要說關係,那他該是我無親無故的叔父。”
對!
對!
他恍然大悟。
是他!
嬴政想起風雪裏呂不韋那張老去的臉,他身姿因他晃盪,卻又在最終站得穩當,他笑着,意味深長地對他說:“王上真是長大了。”
秦國的天只能有一個,那便是長大以後的嬴政,其餘的任何人都是僭越。
而這滿宮滿室不曾洗去的探子,這一雙雙監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