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沉下臉來。
“合縱是伐秦的唯一良策。”燕丹難以置信,“爲甚麼會有這麼多人反對?”
“因爲害怕,”田光也很無奈,“燕齊兩地捱得太近,甚麼消息都藏不住,不知道是誰傳的,說是秦國早已與齊國定下盟約,待燕國助趙,國力衰弱之時,就助齊國如當日燕國伐齊一樣伐我大燕。”
“荒謬!”燕丹怒道,“從哪聽說的秦國要助齊伐燕的?是誰在傳!我非殺了他不可!”
“公子息怒,”田光搖了搖頭,“流言已經傳開,收是收不住的,國內懼秦妥協之人數不勝數,這樣的流言也是順了他們心意罷了。”
燕丹深吸一口氣問:“那先生以爲我們當如何?”
“我們必須儘快穩住王上,讓他繼續合縱伐秦之策,不然,撤軍的詔書下去在盟軍眼中變成了蛇鼠兩端之人,我們要想再在合縱之中獲得信任就難了。”
“穩住父王,”燕丹放下手裏的絲帛,看到了田光眼中的驚駭之色,冷聲道,“當初父王對合縱之事本就猶猶豫豫,若不是韓非代表趙國承諾會吐出當初李牧打下的燕地,父王怎麼會同意?之後更是整日憂心戰況,明明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卻總是揪着那麼幾次敗仗輾轉難眠,乃至於病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那哪裏是風寒,”燕丹擡眼,膚色蒼白,顯得臉上的淤青格外猙獰,“他分明是心病,懼秦到無可救藥了。”
“眼下齊國徹底退出合縱,他可能暗地裏大鬆一口氣吧,想着,他齊國退兵,那我燕國爲甚麼不能退兵呢?誰又能來苛責我呢?”
“公子……慎言。”
燕丹卻沒有收斂,他望着外面的風雪,道:“這樣的心病到底要多少趙國的土地來治?百里、還是千里?就算真拿到了治得好嗎?在我看來真正要治病,趙國的地是不夠的,必須秦徹底潰敗纔算治到了根兒上。”
他轉過眼來,道:“可不合縱何以敗秦?父王根本就在自相矛盾。”
田光沉默良久,拱手道:“臣,有一計。”
燕丹眼睛一亮,忙道:“先生快說。”
田光有些遲疑,猶豫許久才道:“公子手中雖然沒有調遣燕軍的兵權,但是公子養士多年,手中私兵甚多,另外公子這些年監國政務上做得極好,朝中彙集了一大批擁簇公子的人,王上既然久病不起,那不然……”
燕丹忽地起身,怒目圓睜:“你是要我謀反!”
“並非如此!”田光忙道,“我們只不過讓王上晚幾天知道朝中消息,既然王上重病,公子監國的庶務只會更加繁重,那做不周到的地方,王上又怎麼能怪責公子呢?我們只需要等到合縱伐秦之謀成功,功成身退便好,屆時王上仍是王上,而公子也既然是燕國的太子,誰的位置也沒有變過。”
“可父王病好了,回過神來,會因此猜忌我,我若真有不臣之舉,父王該怎樣地忌憚我?”
“公子,”田光道,“眼下的事情已經不是考慮到未來忌憚的事了,再者,王上老了,人老了弱了看甚麼都是四目皆兵、疑神疑鬼,你做得越好,越恭順,他越覺得你居心不軌。既然做不做都是這樣的,那你爲甚麼不能爲了合縱伐秦的大業乾脆利落地矇住王上的耳朵和眼睛呢?”
“倘若王上真的怪責下來,公子也不用擔心王上怪罪於你,”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就讓王上去查,查查究竟是誰在‘教唆’你,到時候提上我的人頭獻給王上,消解他的怒氣便是!”
燕丹一愣,又坐了回來,良久,道:“不行,怎麼能連累先生呢?”
他當然不是擔心連累田光,只不過是猶豫事情是否真的如他所說那麼輕易,也在猶豫如果合縱伐秦失敗該怎麼去承受燕王喜的怒火。
收效是很大,但,風險也太大了。
田光一再說不必考慮他,燕丹說了各種他不能死的理由,都被田光義正言辭地一一否決,好像只要他點頭,一聲令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動起來。
“……我、我再考慮考慮。”
“公子,不必再考慮了!”田光道,“你可知道秦國的使臣離齊之後去的是哪?魏國?韓國?是燕國啊!如果秦國使臣真如傳聞中那樣拿捏人心,那燕國朝局已經如此動盪,王上已經如此動搖,待她一說,所有事都功虧一簣了!”
“時機不等人,我們必須明天,不,不能讓事情發酵下去了,我們今夜就可以行動!”田光拱手道,“我願爲公子效死。”
原本狠厲的燕丹卻在這時候還在猶疑,他擔心燕王喜的怒火和怪責,擔心臣民和後世的責罵,也擔心合縱伐秦失敗自己可能身敗名裂、功虧一簣,甚至被燕王喜強制換個太子。
田光充滿希望地看着他,燕丹卻低着頭,重複道:“我們、我們再等等,事情可能還沒到那麼嚴重的時候。”
他沒發現,他其實有和他父親一樣的毛病,只不過他的怯懦不能始終如一,又總來的不合時宜。
田光眼裏焦急和期待的光慢慢黯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