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諫逐客令 “這還不夠
嬴政與她相對,怔愣許久,忽的想起她的親人們都死在了太原一戰裏。
而他正是秦王。
他垂眸,默然許久,而後,擡眸,睥睨着她,理所當然地道:“寡人既是你王上,那便是你君父,爲何叫不得你‘阿雉’?”
呂雉悲傷太過,精神恍惚,根本無心同他爭辯,他這麼說,也只是點點頭,道:“王上,臣身體不太舒服,想去休息。”
“寡人有事交給你辦。”
呂雉又點了點頭,順從道:“好,但臣可以先休息一下嗎?”
嬴政看着她低垂着眼眸,全然沒有今日力戰宗親的兇狠霸道,實在柔順可憐。
嬴政暗地裏嘆了口氣,道:“寡人只給你半個時辰。”
呂雉行禮道謝,然後退出殿中,回到自己的屋舍裏去,一直侯在外面的蒙恬見呂雉喊也不答應,一臉疑惑地進殿,問:“王上,女史這是怎麼了。”
嬴政不答,蒙恬便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在爲她對宗親們無禮生氣了?”
“沒有。”
“那她爲甚麼看起來很難過呢?”蒙恬勸道,“王上,她出身微賤,本就無禮,今日雖然大發脾氣對着宗親們破口大罵也是因爲心疼你。”
“王上,”蒙恬見嬴政態度冷淡,急道,“你別真跟她一般見識啊,你看她雖說是粗魯無禮,但好歹是讓宗親們不再在秦宮鬧騰了,就讓她將功折罪,和以前一樣吧,別生她的氣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奇道:“你甚麼時候跟她這麼熟了,竟願意爲了她仗義執言?”
蒙恬解釋道:“我是王上的郎中將,當然甚麼事都以王上爲先,女史才智超絕,又不像其他人那樣別有用心,她是真的忠於你,心疼你的啊,這滿朝文武有誰是真正心疼王上的呢?少之又少,女史算是其中之一了。”
“王上應當珍惜這樣來之不易的真心,而非踐踏,一再侮辱,這樣的話,再忠誠於您的臣子也終會離你遠去的啊!”
嬴政聞言,頓了頓,詫異道:“沒想到你還能做個諫臣。”
“王上!你讓我讀書的!我讀了,我懂的!”他單膝跪下,道,“我讀了,知道爲何鄭國衰退,爲何衛國動盪,也知道楚國爲何差點滅亡。”
嬴政聽完,很是欣慰,看蒙恬焦急,溫聲道:“寡人並沒有同她生氣,當然也沒有處罰於她。”
“那她爲何難過,”蒙恬說,“我雖然只看了一眼,但她的悲傷已經足以讓我難過了。”
嬴政聞言,沉默良久,低聲道:“她的悲傷與寡人一人無關,但與秦國有關、與趙國有關,與這諸侯紛戰有關,可這是庶民之苦,沒有人可以與她感同身受。”
蒙恬聞言也沉默下來,嬴政卻又道:“你是我的郎中將,做點事情太招搖,待她緩過來,你告訴她,小心隱藏,儘快去見先生,並且趁夜瞞過宮人帶他入宮,而今逐客令頒佈已成定局,寡人必須同他商議良策。”
蒙恬應諾。
重來一世,呂雉可以算得上是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她允許自己這樣,反正自己是再世爲人,甚麼事情沒見過甚麼風浪沒經歷過?她重新來人間,就是爲了做個普通農婦,種種地,享受享受生活的,沒必要整天繃着自己,自討苦喫。
所以,她允許自己整天胡言亂語,瘋瘋癲癲。
但胡說可以、發瘋可以,卻絕對不能失態。
她決不允許自己活到現在還是個步履維艱、如屢薄冰的深宮婦人,也不允許自己至今還爲已經過去的舊事悲痛欲絕、哭哭啼啼。
她必須絕對的體面、絕對的從容。
不然怎麼對得起她在漢宮中自暴自棄、孑然自立的百年?怎麼對得起她在地府離羣而居,瀟灑自若的六十年?
又怎麼對得起於她有過收留之恩,又親自爲她餞行的陛下?
她滿手是血地從屋子裏走出來的時候,撞見了等待已久的蒙恬,蒙恬見她滿手是血,嚇了一跳,連忙問她怎麼了,她揮了揮手,不在意地道:“無意之間用簪子扎到了。”
蒙恬震驚地瞪大眼睛,仔細去瞧呂雉躲到身後的手,道:“你這不是無意扎的吧”
呂雉擡起頭,面無表情地問:“所以呢?有甚麼事?”
蒙恬便將之前嬴政交代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她,呂雉沉吟不語,心道,倒真是信任她,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去找李斯,還要她稍作僞裝偷偷將李斯帶入宮中,但……或許也算是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