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面色如常,繼續道:“王上不喜歡聽這個,沒關係,我們講點別的,當初武安君以人屠之名聞名列國。”
“伊闕之戰,殲滅二十四萬魏韓聯軍。”
“鄢郢之戰,殲滅十萬楚民。”
“華陽之戰,殲滅十五萬魏趙聯軍。”
……
她擡眼看了嬴政一眼,緩緩道:“以及長平一戰,全殲趙軍主力,四十五萬。”
“武安君此舉是爲了藉着戰爭震懾列國,戰爭的恐怖蔓延,武安君的時代裏,他的劍所指之處,無人敢敵秦國。”
“可,除此之外呢?”
“諸侯的戰爭間,目光總是着眼在一時的領土之爭,可是今日他費力奪得五城,明日又被人費力奪回五城,這五城來回轉手,誰也沒有討得好處,反而損失了人力和財力,給了他國可趁之機。”
嬴政的神色總算有所動容。
呂雉見狀,又道:“我想,武安君之舉不在於一時城池之爭,而在於人力之爭。”
“大規模的屠戮之後,敵國短時間內再也沒有可以耕戰之人,自然而然,也就不敵秦國了。”
“王上對庶民雖然不以爲意,但民女斗膽進言,”她擡頭,堅定道,“在這一場場戰爭中,最不重要的是庶民,但最重要的也是他們。”
“王上試想,如果家裏沒有了柴,那大火無論王上座下的臣子想盡甚麼辦法,燒得起來嗎?”
“說的不錯,”嬴政終於給予了肯定,“關中災雪一下,遭殃的不僅是秦民,也是前線秦兵的糧倉。”
他拿起沉重的竹簡,道:“所以,你想的辦法就是借調蜀地的糧食?”
“用一個地方去平另一個地方的窟窿,虧空前線兵士的糧餉?”他道,“寡人不覺得這是聰明的做法。”
“土地歉收,關中糧價必然飆升,糧商會藉機牟取暴利,這一點就算是秦國嚴厲打擊商人也沒避免的,賤取如珠玉,貴出如糞土,屆時不僅是蜀地,關中的子民也會遭殃。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只有不斷地往裏調糧,增加餘量,不只是沒有遭災的蜀地,東方列國的糧草也該入我關中糧倉。”
嬴政半垂下眉眼,若有所思。
“僅僅這一災年,王上可以試着減免關賦鼓勵外國糧商運糧,並鼓勵本國糧商經營,以最大程度的確保關中地區有糧可用。”
“王上調蜀地低價的糧食往關中緩解饑荒的同時也能收購蜀地豐盈的木柴、炭火高價賣給受雪災侵擾的關中,充盈國庫,士庶大多手中沒有錢幣購買,真正出錢買這些的都是王公貴卿亦或是地方豪強……也該叫他們出出血。”
嬴政擡眉看向她。
“災年可施以士庶恩德,減免關中本年的田賦,弛山澤之禁,並特批暫緩田律的罰則,給他們留有餘地,另外,不管是減免的田賦還是賑災濟貧的糧食不該讓庶民白得,雪災過後不管是挖渠還是修道都是必須的,另外還有雍城的修繕工作,這些都要人,王上可以徵調這些災民以勞役抵田賦和災糧。”
“屆時不僅大秦子民會感念王上的恩德,關中的災荒也可平穩度過,也可減少我大秦的損失,”呂雉拱手道,“這便是我爲王上想的良策。”
嬴政拿着竹簡,輕輕敲了敲桌子,看向呂雉道:“寡人以爲你不過伶牙俐齒,不想竟有治世之能。”
可惜是個女人,不然聽了她這番話,以他往日雷厲風行的作風,這會兒至少也應該給呂雉一個關中縣丞做做了。
“不過寡人有一件事很好奇。”
“王上請講。”
“當年太原一戰,你家破人亡淪爲賤籍時不過五六歲的稚童,僅僅一個五六歲的稚童不但通讀管子,習得粗略的御馬之術,”他揚起手,捲起來的竹簡嘩啦啦地展開,亮出裏面利落方正的篆書,“還識得寫得秦國文本。”
呂雉一愣。
嬴政問:“這也是你生而知之?”
呂雉垂下眼簾,她還真考慮過要不要收斂隱藏自己的才能,若她是個男子倒是可以虛懷若谷,徐徐圖之,但她是個女子,又是個捲入嫪毐之變的齊國女子,除非逃離秦國,不然她想之後無性命之憂,就得張牙舞爪,就得鋒芒畢露,與消解秦王懷疑,被旁人盯上刺殺的結局相比,還不如就這樣被秦王懷疑着,只要她有才能,又確無損害秦國之嫌,就算是多疑的秦王也會留她性命。
她擡起頭,面不改色地玩笑道:“確是民女生而知之,王上已經見識了我的才能,不然,也賞我個上卿做做?”
嬴政盯着她,良久,見她毫無動搖之色,臉色頓時冷了下來,他將竹簡丟擲案上,問:“你叫甚麼?”
“民女呂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