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呂雉心胸寬厚,仰起頭,當着嬴政的面,用溫和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回應了這個脾性憨直的小將軍。
蒙恬見她在嬴政面前還敢嬉皮笑臉,不由得將眼睛瞪的更大,心想,你這來歷不明的齊人,莫要想着立下奇功就能得了王上的臉,混入宮中當上王妃!
呂雉見他還瞪,笑容淡了,也不給好臉了,乾脆利落地翻了個白眼。
“嘿!”蒙恬劍履上前。
嬴政擡手擋住了他。
“王上!”蒙恬還瞪着眼,指着呂雉正要稟告剛剛沒好意思說的話,結果就被嬴政打斷了。
“你也出去。”
蒙恬剛要上來的一口氣硬生生哽到喉嚨裏,他再又不滿,也只能讓哽在喉嚨喉嚨裏的氣性自個兒炸了,他乖乖行禮退下,但走前,還是用眼神警告了呂雉。
呂雉覺得他簡直有病,臨到他走,還不忘給個白眼。
蒙恬頂着這白眼,有氣難出,快步走出殿外,大步流星,一出好幾里正巧碰巧李信給呂雉挑馬,他身邊還圍着當初圍剿嫪毐的士兵,他們都因爲這一戰受了大賞,極爲高興,加之當初呂雉身先士卒,指揮得當,他們現在對呂雉觀感極好,不斷給李信提建議,告訴他雍城儲備的哪個戰馬更好。
蒙恬見秦國的將士們昏了頭似的嘰嘰喳喳爲呂雉挑馬,摸了摸頭頂看不見的白眼,差點氣昏過去,他像當初李信一樣莫名其妙,大步走上前,瞪了他一眼,罵道:“混賬!”
李信正挑馬呢,聞言,轉眼,眼神頓時一涼,他拍了拍身邊的戰馬,問:“想打架是不是?”
蒙恬正愁氣沒處發呢,他痛快地拍了拍腰間的劍,喊:“來啊。”
身邊的將士們見有熱鬧可看,把嚴明的軍紀拋之腦後,在一旁起鬨道:“來啊來啊,我們要看看到底是李小將軍厲害還是蒙小將軍厲害。”
“算了吧,”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蒙小將軍你別打了,你打不過李小將軍的!”
此話一出,這架不打也得打了。
幸得李斯路過,不然這倆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真要莫名其妙打起來,他拉住蒙恬,喊道:“軍中禁止私鬥,你想挨罰是不是?”
蒙恬不滿道:“是他要跟我打的!”
李斯於是去瞪李信。
李信也在氣頭上,他拱手朝天道:“好啊,既然如此,我們乾脆去徵求王上同意好了,順便讓王上評一評,到底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評甚麼評,都給我滾回來。”
奈何這兩個將門出身的年輕人哪裏是李斯拉得過的,沒長心眼的蒙恬甚至還要拉着他添亂去:“不止王上,長史也要爲我評理!”
李斯哪想摻合,他拼命往後躲,蒙恬卻拼命去拉,正在他們拉扯間,殿內嬴政將手中的竹簡放到桌子上,打量着呂雉的模樣,而後問:“你看過陶朱公和管子的書?”
呂雉拱手,這回行了個正統的秦禮,回道:“幼時,民女家底還算殷實,家中購入不少出自稷下學宮裏諸家的著書,僥倖看過一些。”
嬴政見她行秦禮,又聽着她這轉變的自稱,睫羽微顫,態度明顯和緩,道:“你既然出身齊國,又因太原一戰淪落賤籍,身世飄零,自身尚且難保,怎麼忽然關心我大秦的天災來?”
呂雉回道:“民女是黔首,是庶民,對我來說,家業在哪,家便在哪,王上厚賞於我,讓我在秦國不但有片瓦安身立命之地,還有榮華富貴安度餘生……”
她頓了頓道:“那我如今便是秦人。”
“既是秦人那就當爲秦人着想,”她道,“而今關中災雪不斷,延誤春耕,屆時秋收,關中子民若顆粒無收,不但前線告急,關中也要餓死人了。”
“天災年間,餓死人是常有的事。”
“王上所言不錯,不止天災要死人,戰爭也要死人,這都是尋常的事沒甚麼稀奇的,反正,只要秦國有源源不斷的勝利自會迎來源源不斷的土地,有了土地便有了糧食,於是秦國國富兵強……可是,”她話鋒一轉,反問,“王上覺得肥沃的大地上爲甚麼能夠不斷生產糧食呢?”
嬴政雙手抱胸看着她,他還是第一次聽婦人之仁。
可惜,不管是禮,還是甚麼仁,在這裏,在秦國,沒有任何用。
秦國要的是爭霸,要的是在這不斷的兼併戰爭裏獲得勝利。
呂雉見嬴政不應,也不焦急,她也不像是諸子百家一般非要向君王宣傳自己的思想,更何況她覺得,像她這種出身市井的婦人也沒甚麼值得彰顯的思想值得她冒着風險向秦王勸諫的。
嫪毐之亂後,秦國會陷入短暫的內亂,各地的兵士會調回國中陸續平叛,而關中災荒會加劇收緊邊疆的兵力,這對秦國顯然是不利的,若是有好的辦法緩解關中災荒,秦王不可能不納諫,而她只是想借着這次天災之機,給自己繼續積攢屹立於秦國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