峯青望着他笑道:“我全忘了,所以也沒法與公子辯。不過我想可能正因公子沒忘,纔會如此拘泥於‘形’。”
秦樅答不出,想了想說:“既然如此,請姑娘也莫再拘較前因,還是統統忘了好。”
“是的,忘了好。”峯青若有所思,忽地笑着又說,“或許對秦公子來說,是記着好。”
秦樅依然不解,但他知道峯青不是在取笑他。
喝完茶,秦樅辭別主人,峯青把他送出後院,說:“秦公子慢走,恕不遠送。”
一位正在藤上揀瓜、年長的僕婦瞧見了,伴着他向外走。還是之前開門的小丫環一頭跑進來,急匆匆對峯青說:“姑娘,蔡家那個呆子又在那兒擔水洗地了,這傢伙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怎麼纔好讓他別來。”
只聽見峯青淡淡道:“不用理他,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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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樅不理會答應過祝憬的話,又上了祝府。若負荊請罪管用,他未必做不到,可是一連幾日,祝家宅門閉得鐵桶一般,即使叫開了門,也只有幾個字的答覆:“小姐不在家。去哪兒了?——不知道!”而且,據他猜,這並不全是假話。那樣傷了她,難怪無憂生氣,她要是藏起來不肯見他,他不願逼她現身。
他不是有意要傷她,但他所爲,確實愧對這個可愛的、露珠般清新無暇的姑娘。
這一日,他照舊在酒樓裏獨自一人悶頭喝酒,想那些陰差陽錯、輪迴因果、宿命塵緣。
忽地門讓人撞開,但見門口七七八八杵了幾個家丁模樣的人,一位華冠美服的公子分開人羣,八面威風踱進來。
“可叫我找到了!”那人轉頭吩咐手下,“你們都在外頭等着。”就合上了門。
秦樅根本不把這個羽毛炫麗的小公雞放在眼裏,繼續飲他的酒。
對方脖子轉來轉去,只管將他細細打量了一番,往對面椅上一坐,開口道:“在下蔡得水,敢問秦公子尊號?”
聽見這個名兒,秦樅眼前立即浮現出他兩腳插在菜地黃泥之中的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
蔡得水並不惱怒,道:“秦樅兄來頭不小,不過別處的蛟龍大蟒,來到我們杭州城裏,不知西湖深淺,未必就行得開。不該去的地方少去,別一意孤行,陷在泥灘裏,弄到不上不下。”
秦樅聽了愈發要笑,好容易才忍住:“蔡公子請向那些蛟龍大蟒去提醒,不需爲在下勞心費力。西湖深淺我倒聽過,也不會去泥灘,嫌螃蟹太多,四處亂爬,沒上沒下。”
蔡得水臉上連半點訕訕之色都不見,“既然秦公子懂得分寸,我就好放心了。不過還另有相勸:請秦公子不要去糾纏易姑娘。”
秦樅正色道:“我對峯青大師一片景仰,若她受人糾纏騷擾,我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我可聽見一事——”蔡得水把腦袋湊近過來,“有人說一日生辰纔可做成姻緣,拿這話去易姑娘面前嘮叨,你聽過沒有?”說完,他坐直身子,眯細眼睛,冷冷盯住秦樅。
“茫茫人海,能於一日出生,我想確實有點特別的緣分。別急,我還沒說完,蔡公子恐怕解得偏了,——緣分多得很,兩人有緣,可爲親,爲敵,爲友,未必就指姻緣。譬如今日我與蔡公子碰面,何嘗不是一種緣分?”
“不是指姻緣?你可說準了,不然的話我可找我的好姻緣去了——當日我家裏爲我辦洗三,和那龍井祝家的小姐,不多不少,正是在同一日。”
秦樅驀地沉下臉,“滾。”
“秦公子也別急,這可不是我的意思——甚麼緣分不緣分,那套屁話我半點不信。哪怕在海角天邊,再不能有牽連的一個人,只要我見到了、喜歡了,便非要和她結成一段姻緣不可。”蔡得水拿兩個食指尖比劃,拉出一根細長的線,“如何,你想和誰這麼系在一起?我知道你是爲祝家小姐,不然我早讓人把你——”
“我的事不勞蔡公子操心。”
“本來我也不願管,顧自己且顧不過來呢。可秦公子這樣磨磨唧唧,我怕你萬一中途變了心……”蔡得水嬉皮笑臉地說。
秦樅寧可看他咬牙切齒的模樣還順眼些。
“怎樣,咱們互相幫幫忙。”
“用不着。蔡公子最好也少上峯青大師那裏打擾,再叫我聽見——”
“你不信我對易姑娘是誠心誠意?我一不耍詭計,只堂堂正正行事,二不強求,只管小心婉轉;只爲達成此生心願:與易姑娘結百年之好。秦公子沒道理阻攔吧。”
“你自己再說是真心也沒用,人家沒那個心,無非惹人厭煩。”
“說我不成器沒出息倒罷了,說我惹人煩麼——”蔡得水哼了一聲,“便是有沒有出息也還不一定。秦公子看我,大概有個先入爲主,其實我稍微用心,未必輸與秦公子,再加上我們蔡家的名頭,那時祝家開列的女婿名單上,頭一個就是我。”
秦樅把目光朝向他。
蔡得水忙又改口:“我很尊重祝姑娘,絕不拿她玩笑了。我是說秦公子該明白我纔對,——秦公子原也是做正事的人,可祝姑娘不理你,你不是也在這裏借酒消愁麼?我也是一樣,自見到了易姑娘,世上萬事都無滋無味了,功名、富貴那些更不用放在心上,只求她能把我看一二眼。你們把她看作是名家大師,而我看她比大師還大——無論她是甚麼人,我只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