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麼,在那一日之前,你還沒有看見我的時候,你心裏有一個人,對麼?”
“對,那個人是你。”
無憂不理會他的話。“小瀛洲那日之前,你心裏一直想着的,是那個人,對麼?”
“是……可那個人,也是你啊。”
秦樅隱隱明瞭了無憂不痛快的緣故,可一時不知該如何剖白清楚。非要說他一直念着的是無憂,那是撒謊,可要說他念着的不是——怎麼可能不是?與她分開後,這二十年中,每一時、每一刻自己都念着她。先前那些由於傷心而不肯回憶的往事,重新在他腦中浮現,只不過,那時的無望相對變爲了如今慌張而坦率、甜蜜又大膽的四目相視,而且注視的人也變了模樣——是眼前的這個姑娘,祝無憂,現在佔滿了他的心,替代了心底裏藏得太久的那個美麗朦朧的影子。
“是你,我一直念着的人是你。只不過,從茶園那日起,她纔有了聲音,從小瀛洲那日,纔有了面容,從西溪那日,纔有了名字——祝無憂。”秦樅說,相信自己絕沒有撒謊,這裏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無憂毫不動容:“你先別急,此一世姑且算這樣,但我還沒有問完——在地府之時,你我約定,你會來找我,是麼?”
“是,我們約定好了。”
“我明白了,”她點着頭,“兩人是一日投胎,所以生辰該當相同。——你就把這個作爲尋找的依據,你不怕找錯了?”
“不會錯。”
“同你一日出生的人世上怕能找出上萬個,或者雖投生了,只在孃胎裏不出來,晚了一二日,這又多出兩倍來。總數姑且就算三萬,你把這三萬人一一找到了?一一確認過?怎知就是我?”
“我確實在一日生辰的人中去找,差了幾日的也在內,可是我見到她們時,知道不是。唯獨你——”秦樅肯定地說,“我一見你就有種感覺——雖然從沒見過你這個人,又像是曾見過的。”
“像是曾見過的?”無憂冷冷笑一聲,“萬一將來碰到一個更像的?”
“那不可能。無憂,你要信我。”秦樅伸手去拉她的手,無憂躲開了。“或者你不信,你當我全是胡說八道,把這些話都忘了好了——我們本來不是好好的麼?”
“晚了——我問你,你前世死時多少歲?”
“且算二十三吧。”秦樅不明所以,猶豫着說。
“才二十三?”無憂驚訝地瞅他一眼,隨即道,“前世你已活過二十三年,今年你是十八,加起來你共活過了四十歲。——我該叫你大叔還是大伯,你一位老人家怎麼好意思對姑娘說那些話?”
“怎麼是老人家?入過一趟地府,判官拿筆一勾,前生的壽數自然一筆勾銷,這輩子也是從孃胎裏出來只六七斤重的小娃娃,一日一日長大的,如何就老了?”
“你前生的壽數是勾銷了,這裏可沒有勾銷。”無憂伸出一根手指向秦樅胸前一點,“你這裏還有從前的事,你的心已經老了。”
秦樅急了,一把捉住她手,按在左胸前,“你聽,它還這麼有勁,哪裏老?”
無憂用力抽出手,“放開!好好說話怎麼還動手動腳起來。”
秦樅苦笑道:“你究竟要我如何?我怕找不到你,一天不敢耽擱,總算是找到了,你又何必這樣磨折我。”
“因爲我不想要你找!”無憂喊叫,“事情都是由你說,我怎麼知道對不對,憑甚麼聽你?假如是你認錯了人,咱們前世沒相干,我可不敢冒名頂替,佔別人的位置。假若確有相干,那我倒要再問一問,前世我們爲何沒能好好在一處,卻要死後約定來生?怎麼年紀輕輕,卻都死了?——可見是你不好,可見跟着你沒甚麼好!既不好,這輩子就該遠遠地不見面,哪怕又遇見了,你也該自己悄悄躲開一邊去反省,誰知你卻還沒臉沒皮找上來。你倒說我磨折你,分明是你要磨折我,沒個盡頭。”
無憂本不是要哭,本來是要和他辯一辯——明知辯也無用,可或許他說出一句話,解開她心中的結呢?這時她再也抑不住滿腔心酸委屈,眼淚如雨點般紛紛地落下來。
秦樅痛悔無及:“以前的事,確實怪我。但你說我沒反省過,是冤枉我了。——不,不冤枉,確實都怪我。之前我太優柔寡斷,如今我不會了。且看以後,好麼?”
“可是,假如你真的認錯人了呢?”無憂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錯不了。”秦樅擡手去揩她的眼淚,柔聲安慰道,“錯了我也將錯就錯,好不好?”
“將錯就錯?”無憂搖頭,眼淚像草葉上被風搖落的露珠。她突然又盯着秦樅,兩眼閃閃發亮,“可我不想是個錯。我不想往心裏裝一個糊里糊塗、不知心裏究竟裝着誰的人。我想那個人同我的心一樣,他念着我就像我念着他——他心裏面唸的是我這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約定。”
“我心裏唸的不是約定,因爲我念着你這個人,所以我纔要守與你的約定。”
無憂悽然道:“你還不懂?就算是‘我’前世與你有約,那個與你定下約定的人,也不是我。”
“無憂……”秦樅剛開口,無憂拿目光止住了他。她眼中的淚一霎間就幹了,被眼裏面的兩團火燒得幹了。
“你不明白沒關係,咱們的事情還更要簡單:和你約定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我。不是現在的我,也不是前世的我。我的生辰不是庚寅年二月初二。”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愛的是你,與前世無關,也不是爲那個約定。你又何必騙我?”秦樅強笑着,心裏突然慌得要命。
“我沒騙你。那個人,你們一同去投胎不是?生辰有差,也不過一二日,而我的生辰差得多着呢——大後日是我十七歲生辰。我和你不生在同一年,不是同個月,也不是同一日。你去問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三哥,或者你去找接我出生的穩婆,她可以作證。我不會拉那麼多人和我一起編謊。”
“可是,那時我問你,你爲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