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樂忽地扭頭:“你的魂魄能從這身體裏出來嗎?”
“不行。要是能的話,當初我可不知偷偷去瞧你多少次了。你放心。”
柳樂一點兒也沒笑,看進他的眼睛:“你還是沒告訴我實話,——你怎知我和計晨成親了?你在附到王爺身上之前,見過我,是不是?”
是。禹沖默默回答。他曾經站在她和計晨的洞房之外,甚至現在,他還能回想起彼時胸中被突然挖去一塊的痛苦,只是,那是永遠無需再去回想的事。從那一日起,他變了一個人,他早已不是那個立在門外、自以爲見棄於她、萬念俱灰的傢伙,她也不復是那個在屋內一無所知、害怕想起他的新嫁娘——別人的新娘。在這一生中,只有那麼一瞬,他們兩人相距最遠,以爲丟掉了彼此。
他說從未恨過她是假話,那個時候他恨她,恨到想要她和她所在的整個世界都灰飛煙滅。即使現在,他也會想:那時她一定有一點愛計晨,不然怎能嫁給計晨?爲此,他心中還是有一點苦,可他不願對她說。——此刻,她和自己在一起,是他的恨灰飛煙滅了,但他的嘴太笨,不知該如何把這些解釋清楚。
柳樂說:“我知道你來了。在帳子外——我感覺到了。”
“不用再提。那時我是想看看你,我沒想到……都沒關係。”禹衝把她緊緊擁在臂膀中。
“是沒關係,不過,既然說到這兒,還是要你知道,我和計晨沒有——”她輕飄飄地說,“那天你死了,我心口疼。”
禹衝的心窩像是狠狠捱了一拳。“我弄疼你了。”他難受極了。
“沒有那回疼。”
柳樂本沒朝着禹衝看,聽他不吭聲,又擰過臉望了他一眼,不禁咦了一聲:“你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哭了?”
“你爲我疼,我不會爲你疼麼?”禹沖流淚說,“我那樣待你,你怪我吧?”
“怪。”柳樂不客氣地答。
禹衝突然緊緊摟住她,許久後他說:“你和……我成親那夜,我也站在屋外,你感覺到了嗎?”
“真的是你?我還以爲——”柳樂想了想,輕聲笑了,“是你,我感覺到了。”
“我真後悔,那時候要是進屋去,抱着你,不讓你哭,把全部的話都告訴你,就好了。”
是啊,柳樂想,若那時能見到他,真好。可是現在也很好,有一會兒,她把自己的不滿全忘記了。可過不久她又記了起來,於是把他推開:“別假模假樣事後後悔,你那些事我還是從丁冒嘴裏才聽見,你現在都沒把全部的話說出來,比如,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又被人……殺死?”
“沒甚麼好說。我一直想逃跑,正好要我去開山,我就設法逃出來了。”禹衝微微笑着說,兩手抱過她的肩膀。
“怎麼設的法?怎麼躲在山裏?最後怎麼又叫人找到了?”柳樂追問,“你看着我說,不然,我就往最壞的地方猜。”
“別,我知道你最會猜,可不敢領教了。”禹衝把她的兩隻手都拉住,先是環在他腰上,然後又往上拉,握在他胸前,慢慢告訴她,“那時和我同去開山的一共有二十個犯人,四個官差,一人看管五個,其實他們總在屋裏喫酒,並不用心看,因爲知道我們跑不脫——往山裏是死路一條,唯一能出去的山口有人把守着。
“犯人兩兩一組搭伴幹活,和我在一起那人叫李成虎。到春天,新換了一撥官差時,這個李成虎突然生了病,正幹着活倒在地上便死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把他屍首拖回去,新來的差人一見就嚷嚷:‘真晦氣,這個禹衝早不死晚不死,死在這時候,存心不讓老子歇息。’我一聽,他認錯人了,心裏高興,就沒吭聲。
“我和李成虎個頭差不多,相貌嘛,在山裏面,都是滿臉鬍子,冬天怕冷頭又包得嚴實,很容易就認錯了。差人對我們不熟,我倒不怕,我怕其他犯人。但只有李成虎和我整日在一起,剛好他不愛講話,我整天琢磨着如何跑,也顧不上說話,犯人們就是一早一晚能互相看見一眼,而且累得要命,誰有閒心管人家,我自己都叫不全所有人的名字,怎見得別人認得我?等到其他人回來,聽聞禹衝死了,果然沒人多話,從此我就裝作自己是李成虎——你瞧,我假裝的本事便是那時候練的。
“其實別說李成虎,就是真變了老虎,也不好逃,不過我想八成是有人要害我,等消息傳出去,他們當作我死了,後面再逃勝算總是大些。那兒只有丁冒認識我,他肯定不會說,李成虎似乎也沒家人,我不用怕被人認出來,就一心只等着讓我們從管子嶺出去。
“那年還死了好幾個犯人,得把屍體背下山,沒人願意幹,我爲了探路,就自告奮勇去背。每次都是一個差人陪着,快到山口時,有兩個人接了屍首,又給我們一些糧食,我們再揹回去。我心想,我只要在回去的路上殺掉差人,就可以趁機逃跑。道路兩旁都是山,我已經瞅準了一處地方好攀爬的,可以先鑽進深山藏起來。山上有積雪,我也知道如何找水喝,背的糧食足夠我喫一兩個月,等他們不找我了,我便能趁機逃跑,或者實在不行,說不定我能翻過山去。
“最後那次,我就是這麼辦了。”
禹衝停下,小心地朝柳樂臉上瞄了瞄。柳樂明白:他殺了人,怕她聽着難受。尤其是,那官差算不得十惡不赦之人。但她的心裏只有恨——不管他殺了誰也好,若換作她,一樣會殺人,甚至不止一個。
她問:“他有家人嗎。”
禹衝也明白意思,點點頭:“後來,我補償了他們。”他又接着說,“那時是正月,剛過了年,爲了犒勞看守們,背的喫食裏有不少乾肉和酒,而且天氣冷,不好搜索,正是逃走的好時機。我殺了差人,把他的衣服扒下來穿了,又做了些假的腳印,便按着先前看好的路往山裏走,我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正好半山有一個山洞,藏了十餘日。
“那時我沒想到是計晨,更想不到太后聽了計晨的話,會派人追殺我,我總以爲害我的人也就是騙了瑤枝的人,縱然他有點手段,可也不至於多麼厲害,能把我送進牢裏就算到頭了。我見十餘日沒動靜,心想大概無事,便急着要儘快出山。我發現一處崖壁,有七八成把握翻得過,就把剩下的肉一頓喫完,趁有力氣,爬了一日一夜,翻出山去,又走了半日,便是一個村莊。
“那時我還不敢直接出去,我那模樣,誰都能一眼認出是逃犯。我先找一戶人家偷了把刀,把頭髮和鬍子修理了,還想偷幾件衣服,但那些人太窮,衣服就只穿在身上的一套,只能趁夜裏他們睡覺時偷,我就回到山邊上,等天黑。
“那日下午,來了兩個扛鋤頭的人,我以爲他們是要進山挖藥,以爲他們不會發現我,豈料他們早就發現了——他們一刀便要了我的命,在臨死前告訴我是計晨害我。我還看見,他們把屍體翻過去,確認了我那塊疤。
“你瞧,怪我太笨,死得也實在不怎麼風光,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
柳樂沒有跟着笑,她一動不動凝神聽完,好久後,掙開他的雙手:“他們殺了你……”
“兩個都抓到了,他們是太后和謝家養的人,我又認得出,不難找。”
柳樂還是嚴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