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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晉王和計晨 (3/4)

“唉,可惜。”予翀嘆口氣,又懷疑地瞧着計晨,“是不是嫌一萬兩太少?的確少。當初小王封地上有幾座小河堤,有個人瞧出其中一個修得不好,爲小王改了改,後來那年雨多,別的堤都出了毛病,獨他改過的完好無損,爲小王省下不少修繕和治災的費用,小王一高興,就送了他一萬兩。眼下這麼大的一座水壩,怎麼也得十萬吧。十萬兩,計大人肯不肯爲小王找找那人?

“計大人做這個中人,小王自然不會虧了你,也要奉送一萬兩。一萬兩銀子——計大人薪俸多少——不至於看不進眼裏吧?——哦,不對,當初在尊府上找到一萬兩銀子,計大人毫不知情,倒成了一樁疑案了。好吧,計大人是讀書人,不會受不義之財,不過我這銀子可保絕對是清白的,計大人要不要?”

“晉王!”皇帝一聲怒喝,“那件事不是早已查明與計正辰無干,你還在這裏歪纏?再不說正事你就下去!”

“陛下息怒,臣不說這個了。”予翀低頭退開一步。

柳樂心中一陣抽痛,怔怔望着站在那兒、穿一黑一紅的兩個人。予翀到底要做甚麼?當然了,十萬,一百萬,他都拿得出,可他爲甚麼偏在這時又提一萬兩銀子,就爲故意踩計晨的痛處?他不知,計晨問心無愧,不會爲家裏挖出銀子而不安。計晨也根本不是在乎錢財的人,他只是因爲朋友難過。

計晨一語不發,面色慘白,柳樂掉開目光,不忍再看。

予翀又說:“計大人,小王向你道歉,那人不用再找了,咱們仍說這水壩,——我缺個幫手,想請計大人回來,幫我做完這一件工程,如何,計大人肯不肯?先前計大人去了工部,我料想,計大人肯定是有這方面的志向。”

計晨強笑了一笑:“去工部,是卑職太狂妄了,治河一事,卑職學問不濟,實在不能勝任,請殿下另覓高明。”

“計大人這樣自謙,令我實在有些難爲。”予翀皺起眉頭。

“不是自謙。”

“不必說,我懂了。”予翀抖抖手裏那疊圖紙,“我以爲全是由計大人自己畫的,既不是,我就明白了:先前計大人是太將這幾張紙奉爲金科玉律,不敢動一動,其實,任他是誰,也不能憑几幅圖便建好水壩,還有不少地方需要琢磨。計兄不必氣餒,一開始難免都有想錯的時候,總還可以糾正。”予翀很誠懇地勸說道。

誰知計晨竟面色大變,呆愣愣看着予翀:“殿下怎知道……殿下爲何一定要找我?”

予翀向他笑道:“說也慚愧,我枉活了二十來歲,一無所長,不過,這回修這壩,覺得其中倒有些趣味。我又想,天下的河流不止一條,一條河又那樣長,要做的事還多呢,我一人如何辦得到?自然要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計晨猛地退後一步,腿好像站麻了,趔趄了一下。“你……殿下莫不是……”

“是甚麼?”予翀好笑似地瞅着他,“計大人爲何這樣一副白日裏撞鬼的模樣?”

計晨向身兩邊望了望,看見皇帝、諸大臣都在周圍站着,他似乎猛然從夢中醒來,回想起自己身在何處,臉上茫然、迷惑的神情漸漸消散了,似笑不笑地說:“卑職意思是,殿下恐怕已經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殿下修這座水壩,定然是得了能人相助,自然沒必要再加卑職一個。”

“莫非計大人看不起小王,覺得單憑小王,建不了這座水壩?”

“卑職不敢。卑職只是想,有那麼多事情要殿下料理,以殿下身份尊貴,不可能樣樣都親力親爲。”

“那計大人以爲小王得了誰相助?”予翀問。

“這個卑職確實不知。卑職認爲,在世的人,沒有哪個有這樣的才具。”計晨答道,盯住予翀,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沒有這樣一個在世的人?”予翀開口反問,“計大人好像是說:有人幫小王繪出了圖樣,可是後來那人死了。——難道計大人是暗示,我把那人害死了,好把功勞撈到自己頭上?”

計晨的喉嚨上下動了動,可是沒有說出話。

予翀接着道:“那可是奇了,若真有那個人,也是計大人本人。”他又揚了揚手中的圖紙,“我明白告訴計大人——除過那一處改動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修水壩,完完全全是照着計大人這幾張紙。要不然,我爲何誠心誠意想把計大人拉過來,計大人還不肯信我嗎?”

計晨嘴脣張了張,還是沒有說出話。

予翀微微笑了:“我知道計大人懷疑甚麼,計大人以爲小王有位幕後軍師,故意消遣你。若是別個,小王不必與他廢話,可是計大人不同。”

停了一會兒,他接着說,“不知道計大人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計大人看起來像個熟朋友?——我從不隨便說話,我確實把計大人看作朋友;我亦不隨便交友,計大人身上有可欽佩之處,譬如說,計大人做事之沉着,心思之縝密,實在令人叫絕。爲此,不論先前我與計大人有何過節,我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解開,亦希望計大人能心服口服。今日當着聖上與諸位的面,我的想法不對計大人隱瞞,計大人有話也對我直說,如何?”

計晨的臉突然變成了深紅色,他要開口,紅色唰一下全褪了去,他的臉又變得慘白。他的話依然沒說出來。

予翀用愈加懇切的語氣說道:“計大人懷疑小王沒有治河的能耐,原先有沒有,確實不好說,但事情要從三年多前小王生的那場重病說起,——此事計大人有耳聞吧,若計大人親眼見過那時的小王,一定不信小王今日還能站在這裏,不過眼見也未必爲實,我知道會有人信誓旦旦認定我必死無疑,誰知小王卻突然醒過來,病也沒了。

“可惜老天爺不肯安排得兩全其美,人雖好了,卻碰上另一件尷尬事:小王把前頭二十三年所識所記所感忘了個精光,就是說,雖然看着還是那個王爺,其實也可以說換了一個人。換的這個人不知怎的,偏巧對河工感興趣,故此就去琢磨水壩,一不湊巧便琢磨出來了。”

停頓片刻,予翀問:“我說得夠清楚了吧,計兄還有懷疑嗎?”

“沒有,我完全明白了。”計晨直挺挺站着,面向予翀,一字字說得清晰又沉穩,“此事固然離奇,但我相信殿下所言非虛,當着聖上,我相信殿下絕不會犯欺君之罪。”

予翀隱隱一笑,突然扭頭望向別處:“那日我畫了圖給你,你還記得嗎?”

這句話是對着柳樂說的,衆人縱然一時不解,由他溫和的語調上也聽出來了。除卻計晨,殿上的人皆知道王妃在場,誰也沒有朝她看,唯有計晨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引了過去。

“我記得。”柳樂從幾位太監身後站出來。她站立的位置距予翀稍遠,爲了讓他聽見,她特意將嗓音放大了些。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在殿中有種奇怪的迴響,同時也留意到計晨的面容似乎又變了。

予翀兩眼朝她眼中望着,閃着笑意:“我畫的圖,與這些圖的不同,只有那一處,關竅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