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計晨始終低着頭。
予翀笑一笑,不再說話。一名太監已經向儲水桶中倒入清水,倒完後,他順手把桶上的籠頭擰了擰,這才從梯上下來。
不一會兒,水流注滿了整個河道,水庫中的水位也漸漸在升高。像柳樂曾經看到的一樣,河水歡快地流進水渠,灌入農田,河道兩旁充作田地的厚厚一層泥沙全部被潤溼了,變成了深褐色,確實很像能讓人噗哧一下沒進腳去的肥得流油的土地。
皇帝首先誇讚說:“這一來旱澇都不怕了,何愁沒有好年成?”衆人紛紛附和。
燕王繞着整張案臺轉了一圈,連導出廢水的管道都看了看,末了,他笑着說:“這套東西的確挺有趣,和真的是完全一般吧?”
予翀說:“河流自然不可能完全一樣,只取個意思罷了。不過那隻水壩,我儘可能做得接近實物,只除了小些,從諸般功用而論,可以以假亂真。”
燕王又湊近水壩,彎身細看半晌,嘖嘖讚歎,直起身:“別的都足以亂真了,只是我瞧六弟並未把那水閘門開到最大,未必老天爺降不了那麼大的水?”
“五哥說得有理,我們來試一試。”予翀毫不遲疑,上前一把將籠頭擰到底。
水流如奔騰的馬羣直衝而下,經過水壩時,因受阻而愈加不耐,烈馬們收不住蹄子,猛地向上一掀,掀得那泥土的臺子搖晃兩下,整個給衝到一旁,這一來,洪水再無阻攔,比瀑布傾下去還快,瞬間把下游一大片村莊全部吞沒了。
人羣中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柳樂比其他人更喫驚,因爲她曾親眼看過,明明白白看見水壩受得住最大的水流。她偷偷向予翀望去,看他聲色不動,她又把心安回肚中。
“計大人沒有感到意外吧?”予翀再次走到計晨面前。
計晨默默地看着池中漸漸靜下來、泛着泡沫的水,聽到話時卻吃了一驚,擡頭說:“卑職在想,天有不測風雲,要對付河患,恐怕非一勞永逸之事。”
“對,計大人說得十分在理,天底下就沒有一件能一勞永逸的事,哪怕斬草除了根,尚不可高枕無憂呢。不過咱們且說眼下——計大人知道出錯在哪裏嗎?”
計晨苦笑一下:“卑職並不精於工程建造,蒙殿下看得起,喚卑職來,但卑職實在提不出建議。”
“計大人何必拿喬,別人或許只看到表面,唯有計大人,還清楚其‘裏’。”說着,予翀自袖中拿出一疊紙,“計大人認得自己親筆繪製的圖樣吧?”
計晨瞧一眼,呆楞住,臉慢慢紅了,不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計大人不精,我未必就更精。本來我是不知從何下手,虧得有了計大人的圖紙,這隻水壩就是完全按照這圖做出來的。”
計晨垂頭說:“圖該毀了,殿下不該用它。修水壩失利,是卑職平生引以爲恨第一事,卑職沒辦好差事,汗顏無地。”
皇帝面向計晨,和藹道:“由古而今的治河之策,皆非一朝一夕的成就,亦非一人之能,計愛卿不必對自己苛責。”向予翀一轉,皇帝陡然換了聲調,“晉王如何看?”
予翀點頭:“臣弟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臣弟絕無取笑計大人之意,相反,臣弟十分欽佩計大人,今日也是要和計大人探討探討。”他轉向計晨,“我還該好好謝一謝計大人,若不是一開始先有了計大人這套圖,此時水壩大概八字還不得一撇。”
皇帝瞥他一眼,沉聲道:“晉王若有解決之法,只管拿出來讓大家瞧一瞧。你看我們這些人,哪個是聽你說嘴來的?”
“是,陛下。臣還要請教計大人,不過咱們先瞧一回吧,省得計大人以爲我是吹噓。”
他一發話,幾名太監立即上前把池水排空擡走,稍事收拾了一番,那些村莊農田雖還溼漉漉的,但已不是一片狼藉了;又有人給桶中重新灌上水,最後,一座新的水壩被安裝在原來的位置上。
予翀徑走上前,把籠頭打開,直開到最大,流水如前次一般,嘩啦啦衝泄下來,而那水壩始終穩穩立着。
燕王笑一聲:“好麼,六弟早已有了把握的,剛纔何必先誆我們一道?”
予翀轉過臉,誠懇地說:“弟並沒有要誆騙、作弄大家的意思,剛纔不過是暖個場,俗話不是說,好戲要留在最後面?”
皇帝笑道:“你不想誆人,我們卻差點兒被你誆了。戲完了罷,完了我們就去喫酒,朕請太皇太后和太后過來看看。”
予翀說:“請陛下稍候,戲完沒完,還得看計大人。”說着他走到計晨面前,“計大人,你對這水壩作何想?”
“殿下穎悟絕倫,卑職自愧不如。”計晨說。
予翀笑笑:“我還沒指出計大人的錯處呢,還不到計大人服我的時候。——其實我很是替計大人惋惜,按照你的辦法進行,只要改動一處,就能得到這個。”他指指仍在蓄水的水壩,“可惜計大人灰心得太早,就差小小一步,計大人平生所願大概就全部實現了。”
皇帝冷聲說:“你拿着計正辰的圖紙改一改,建出了水壩,若論功勞,計正辰該得八分,你只得二分,倒還大言不慚?”
“臣的意思正是要把功勞歸還給計大人。”予翀恭敬道,“計大人這份圖繪得十分精妙,可見下了很大工夫研究,只可惜那時……我想,計大人肯定不願自己的心血半途而廢,正好,大壩馬上就要修到這裏了,改過的方案想要請計大人過目,因我拿不準,恐其中有弊病,期望計大人能夠爲我指出,——計大人大概已經明白改的是哪裏了吧?”
計晨頹然道:“卑職不明白,卑職已經說過,卑職不懂工程建造。……這些圖樣,是得了他人的幫助。”
“是哪個人?”予翀詫異地問,“請計大人介紹給我,小王願送他一萬兩銀子。”
計晨塌着肩,似乎連擡起腦袋的力氣都沒有了,好久才無力地搖了搖頭:“卑職也找不到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