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驕傲和關竅
快到中午時, 此次隨王爺出行的孟臨等人抵了王府,這時,予翀還沒從宮裏回來。管家興沖沖跑來請示柳樂:“王妃看, 今晚爲王爺接風?”
還接甚麼風?柳樂心裏不知要氣還是要笑,擺擺手說:“先趕緊安排跟着的人用飯吧, 廚房有甚麼快快做出來, 不用備王爺的飯, 他大概在宮裏喫。今晚再給他們設宴……”
“我的午飯送到這兒來。”予翀跨進門。
管家連忙上前問候, 得了賞,歡歡喜喜去了, 只餘他們二人在屋裏。柳樂瞧予翀神色挺愉悅, 知道宮裏沒有異樣。但她很不安, 不知自己該不該接上昨夜裏的話。
黑夜間說不清楚, 可又並不能不了了之,現在是白日,按說,是時候心平氣和地談話了。
他似乎早已經知道瑤枝騙了他, 對瑤枝帶着點兒惱恨。他一片真心真意,卻換來欺瞞利用,當然會生氣。紅豆倒是機靈, 知道不好向予翀承認,抵死都不願見他。
這時柳樂深深懊悔不該讓紅豆離開——那些話她自己更開不了口。但她並不是怕予翀生氣,她知道,他不是真正生氣。難道他心底深處不是寧可被瑤枝欺騙, 也要她活着纔好?
他是不是已經做了某個決定。昨夜, 他說要她再等等, 是甚麼意思?
就再等等?
柳樂一面亂七八糟想着, 一面問予翀在外的見聞。
一時她又問:“你帶了些甚麼回來?”
予翀看看她,懊惱地拍了下腦袋:“這次沒給你帶禮物,實在慚愧得很。”
柳樂只是搭訕着說句話,並沒想問他要禮物,這麼一說,自己倒很不好意思,嚅嚅道:“不是說那個。你那些行李在哪兒擱着,該收好。”
“只是幾件衣服,一會兒我拿過來。”
柳樂一愣,點頭也不對,不答應也不對,半天才說:“你不知道,別混拉混放的,都給你攪亂了。”
“我曉得,你在旁邊看着,一定亂不了。”予翀笑着說。
等飯壁紙置好,兩人便坐下喫飯。
柳樂東拉西扯與他話家常,可是心裏又放不下那些事,不但說話常常前後不搭,連喫飯也心不在焉。一道栗子雞,是她最喜喫的,最近新慄剛上市,廚房專爲她做了,就擺在面前,她竟沒動一筷子。予翀伸臂夾到她碗裏,說:“又瘦了些,怎不多喫點?”
像是說她懷着心事。柳樂心虛,無話可答,問:“太原有甚麼好喫的沒有?”其實前面已是問過一回了,予翀說:“燒賣也和這裏大不同,我嘗還可以,不知你會不會喜歡。”柳樂聽見,想起剛纔他答刀削麪倒好,方醒過來,臉頰上慢慢泛起兩抹紅暈。
予翀笑着說:“不高興了?是不是怪我沒帶禮物給你?”又溫言解釋,“其實我還真上過街市,只是看來看去全是見過了的,沒甚麼新鮮東西,我挑選不出,怕你都不稀罕。”
柳樂沒去過北方,但的確見過那邊的東西,因禹衝昔日去山西、河南等地,每次回來,帶給她家人的土儀不消說,又把當地的新奇玩意兒另包一大包給她。真要說起來,確實沒甚麼特別讓人稀罕的,可是那時她看見,像孩子一般開心,和禹衝坐在一起,把每樣東西都鑑賞一遍——“如何被你找見?”、“真好看,不貴吧?”、“你怎樣拿它回來?竟沒碎了。”——細細問出許多問題。
後來,她把它們都丟掉了。有甚麼好稀罕的。她一邊丟一邊想。
柳樂心裏不知是疼是悲,嘴上說道:“誰說想要禮物,又不是小孩子。”
予翀又笑了:“不過確實有一樣東西,你一定會喜歡,我想要你瞧瞧。”
柳樂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予翀卻不說話了。直到兩人喫完飯,又等慢慢喝了茶,他才站起來問:“你要是不累,現在咱們就去?”
柳樂點頭同意,跟着予翀,卻是往庫房方向轉去。柳樂不禁疑疑惑惑的,心想不知是不是從封地帶回的甚麼貴重對象,若是這般,她倒沒必要看。
不過已經走到跟前了。王府的庫房又是一所大院子,佔着好幾間房屋,其內收着的金銀玉器、字畫古玩等物數不勝數,柳樂哪有耐心一一查看,先前進去過一二回,略瞧了瞧便叫人關上門,這最後面的一間屋根本就不曾打開過。
這時,守衛開門請二人入內,柳樂一瞧,這屋子佈置得好生奇怪:沒放箱子櫃子,卻有書桌書案,有椅子坐榻,看來像個尋常書房,卻又在正中放着一架不知甚麼東西,拿布從上至下罩得嚴實,從寬度看恐怕是三四張羅漢牀拼在一起,又有一頭高聳,柳樂便猜測那大概是張拔步牀。
予翀讓她看牀?
正不自在時,聽予翀說:“剛纔都叫人擦乾淨了,你先坐會兒,還得等人擔水來。”
這一下柳樂疑心更重,瞥予翀一眼,看他面色如常,她便藏起困惑,走到窗邊案前坐下。剛坐定,往桌上瞄了一眼,她險些跳起身。
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有尺、規等繪圖用具,計晨的書案上也有這些東西,她見過的。這都罷了,桌上一本翻開的圖冊,紙上有字、有圖,字是計晨的字跡,圖也是計晨所畫。她認得出——是她親眼見到計晨把它收進行囊。那時,計晨還對她玩笑說:“柳夫人日後的五花誥七香車,就憑這幾頁紙上來了。”
柳樂把它輕輕拿起來翻了幾頁。千真萬確,這是計晨爲水壩繪製的圖樣——不該這麼說,計晨已經告訴過她,他的圖紙是照着禹衝的圖畫的,可惜禹衝親筆畫的原圖卻被大雨澆毀了。
她以爲這東西早已丟失不見,恐怕在計晨剛一入獄時作爲物證被收走了,沒想到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