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其它事。”計晨說,“殿下厚情,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柳樂忽地站起身。
“不用你理會,喚人進來就是。”予翀伸臂摟住她的腰,輕輕一拽,拽得她險些跌在他身上。
“小二,拿食單來。”他轉身向門口懶洋洋地喊了一句。
門應聲而開,戴着小帽的夥計像是被人推了一跤似的跌進來,在屋中間堪堪立住,戰戰兢兢瞄了眼予翀,“客……客官有何吩咐?”
“酒拿好的來,你這兒有些甚麼菜?”
“有,有……”夥計支吾不出。
予翀皺皺眉:“我忘了,你們這裏是茶館。”
他轉頭朝計晨笑一笑,“我看也別爲難他們,就弄只鴨子下酒好了。”
不等計晨表示,他又命夥計:“找只活鴨子,沒有就去外頭買,會不會宰?”
“會,會。”夥計連連點頭。
“你可抓牢些,別忘了到手的鴨子也會飛。”
“是,是。”夥計答應着退出去。
予翀轉向計晨笑道:“正辰兄大概聽過一句話:‘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我瞧那小子呆頭傻腦,想必不懂這道理,故此多囑咐他幾句,並非我杞人之憂。正辰兄也別當我這人格外審慎,該緊時緊,該松時松。待會兒酒菜上來,咱們只管得樂且樂,煮熟的鴨子絕不可能飛走了——咱們瞧瞧看,是不是這樣。”
柳樂猛地扭過臉,懇求地望着予翀:“我不舒服,我們回家去吧。”
予翀湊近過來,關切地問:“哪兒不舒服?昨夜裏也沒着了涼呀,是不是今早上穿得少了,天冷,你該加上條背心。——哦,我忘了,昨晚你穿的那個我拿去放車上了,我看你穿着怪好,想着今晚再穿,怨我。”
“沒着涼。”柳樂勉強發出聲音,“我走得累了,回去歇一歇便好。”
“晚上不是還要街上逛逛去,也不去了?”
“不去了。”柳樂差點兒喊出來,“我實在不舒服。”
予翀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向她眼中看了看,自責地說:“好,我們就回去。”
他轉過頭來對計晨說:“對不住,王妃倦了,想要家去。計公子若有雅興,還請自便。改日咱們兄弟再好好喫酒說話。”說罷,不等計晨開言,他向桌上掠下一錠銀子,順手撈起披風抖開罩在柳樂肩上,半扶半推着她一徑出了門。
街上的人好像少了許多,側街上連一個行人都不見,只孤零零停着一輛馬車。柳樂不由掃一眼,見那車伕正彎着腰,頭趴在膝上休息。兩人到馬車跟前時,他立即坐直了,目視前方,輕輕抖一下繮繩。
柳樂猛想起,這一帶她很熟悉——小時候每年元宵全家都來城隍廟玩,她一手抓住爹爹,一手提着燈球,看見吐火人口裏噴出好長的一道火,心中又怕又愛;後來兄妹三人大了,便是哥哥帶兩位妹妹出來玩,可最近幾年也沒來過——前年的時候,柳詞總算攛掇得她答應陪哥哥嫂嫂一家來鬧元宵,可是臨到跟前,她卻反悔了,沒和他們一起出門。今天晚上,又有多少人站在那兒看人吐火?她留戀地朝城隍廟方向望了一眼。
予翀在她後腰託一把,催她上車。柳樂先上去,他緊跟在後頭,伸手砰地關牢車窗,又是啪一聲,厚實的車簾在他身後落下,遂將日光嚴嚴擋在外面。
沒人去點燈,昏昏暗暗中,兩人分坐在兩邊。柳樂感到予翀冷冰冰的目光盯視着她。
可他一出聲卻非常溫柔:“是不是計正辰纏着你不放?他留了信在你家,非要見一面?你不願意答應,可是想着畢竟和他認識多年了,實在不過意?說是,我一個字都不多問了。你說呀。”
話音像揉了蜜,落在耳中格外受用,柳樂不由自主就想聽從。但她還是把一個“是”嚥了回去。不管他是不是真肯信,她不能說假話。“不是。”她回答。
跟在“不”後面,“是”字全無氣焰,幾乎剛出口就被突如其來的一片沉默吞掉了。柳樂打了個冷顫。車內的沉默像寒冰封住了她的嘴,凍住了接下來的話。
“柳樂呀柳樂——”予翀突然又開了口。
車子正好這時動了,柳樂晃了一下,雙臂緊貼住身體兩側,撐在座椅上。他把她的名字喚得多麼咬牙切齒。
“你好膽量啊。”
柳樂來了氣:“我和他認識多年了,見一面又如何?還用不着我使出膽量。”
“你說得很是,見一面沒甚麼大不了。”予翀立即答,“那你說吧——這兒又沒旁人,不也是促膝談心的好地方?——你和他談了些甚麼?”
柳樂不知該如何解釋她非要將水壩的事問個清楚,即使能解釋,他這樣咄咄逼人,不論她先前坦露心事的念頭有幾分,如今都減了十成。她閉緊嘴。
“‘早上也有趣,我一人逛逛。’——原來是有趣在這兒。”予翀輕聲地笑了,“沒想到你還會耍些小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