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計晨和禹衝
計晨苦笑連連, 說:“你疑惑得很是,怪我先前沒向你全說明白。其實當日我已有打算,要上奏皇帝, 自請去建造水壩。但不是那個時候,因爲咱們……我會推遲幾個月, 當然, 要先和你商量。
“我有這樣的想法非止一日, 也做了些準備, 和部裏的同僚們都探討過,亦常常向精通水文地理的前輩討教, 可能部裏的大人聽到了, 在皇帝跟前提過, 因此, 纔有那一日皇上傳我進宮,問及此事。皇上召來數人,連夜商議,最終確定使用我那套辦法。只是水壩即刻要開工, 不好耽延,皇上說若我抽身不得,便要先派他人, 等過段時候再要我前往,但頭一步至關重要,最好先由我去,過得幾個月, 工程順順當當啓動起來, 再換別人。
“我自然也不放心其他人替我, 猶豫再三還是領了旨。因此, 要說起來,這半是皇帝之命,半是我自願,半是非去不可,半也是巧合。——若說其中有奸,我認爲並不像。倘有人肯費這些周折陷害我,他大概還不會罷休,咱們後頭再看。不過眼下,我不願多做無謂的猜測,更不希望你爲此煩憂。”
柳樂忙道:“我不過是沒事時瞎捉摸罷了,我也認爲猜得太牽強。疑神疑鬼是犯不着,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晨大哥自己留神些。”
計晨點一點頭。
柳樂又問:“那晨大哥去刑部,並不是爲了——”
“你也聽到了?”計晨忙問。
“我是才從我父親那兒聽說。”
“嗯。我告訴了老師,他也贊同我換個地方。”計晨說,“我並不是爲想要追究那件案子而去刑部。我方纔說不願再爲這個事費心傷神,確是如此,暫且讓它過去吧。當然,我一定會小心,假使有人還不想放過去。——我去刑部,是因爲發現自己到底不適合待在工部,恐怕往後再做不出甚麼來,至於選刑部——我雖沒有斷案的才幹,也算經過一事,長了一智,我想等我審案時,總會設法謹慎又謹慎,省得旁人再歷不必要的煩苦。”
“晨大哥果然無私無畏。”柳樂欽佩道,“不論晨大哥去哪裏,都是百姓之福,晨大哥說自己沒才幹,我是萬萬不信的。”
計晨微微笑着搖了搖頭:“拿朝廷俸祿,怎能不盡心做事。不敢說造福百姓,只求我自己無愧於人罷了。”
柳樂知道計晨謙虛,雖嘴上是這樣說,來日必能在刑部有所作爲。她還有話要問,想再轉回水壩上,又瞧計晨似有開口之意,便先等了等。
計晨垂目看着茶盞,將嗓音放得更低:“那一日我爲何要走,當時你已知道,今日我把早先的想法也告訴了你,但還有更遠的事,你不知道的——我到底爲甚麼想要去。”
“晨大哥到底是爲甚麼想要去。”柳樂如自語一般重複他的話。
“本來我沒有任何事想瞞你,唯獨這件。既然你已經提到,我說了罷——是因爲禹衝兄弟。”
柳樂的臉驀地白了,雖然這個名字並未出乎她的意料。心中的激動幾乎使她沒法安靜坐着,恨不得起身來回疾走。但她不敢擡頭望計晨,也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等着他講吓去。
計晨呷一口茶,道:“那時,他在牢裏,馬上就要發配,我去看他,他對我說:‘你去我家,讓我姑母把她收着的一個本子給你,——那是我繪的河壩圖樣,雖只是個雛形,好些地方我還沒有全部想透,但我知道能行,我有把握照着它,能造出一座堅不可摧的大壩。可能別人看了要說我故意標新立異,其實不是,我一定要讓他們好好瞧瞧。我這一去一回可能要兩年工夫,我不甘心白白浪費這兩年,所以請你先替我做這件事。’
“我說:‘你也知道我不長於這些,還是等你回來,咱們一起鑽研它。’
“他說:‘等不了了,我心裏急得很。反正我是甚麼也做不了,與其把它擱置在那兒,不若你先拿去瞧一瞧,若是可行,等我回來咱們就立即開始;若行不通——不,絕不會行不通。’”
計晨停下,望着柳樂笑笑:“你明白牢獄的情形——那時是好說歹說才準我進去看他,不能呆太久,再說牢房裏那麼多人,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我答應了他,說我會先拿到圖本,慢慢研究,絕不讓他失望。
“之後,從牢裏出來,我立即便去了他家,向禹伯母要來了圖紙。如禹衝說的一樣,是個訂好的本子,共有三四十頁,每頁上都有圖,是拿界尺細細繪的,,圖旁邊還密密麻麻列了算式。一開始我看不大懂——也不是看不懂——要我說,不可能照那樣子建壩,實在是太異想天開了。若是別人給我看這東西,我早就把它丟了,因爲是禹衝兄弟,我又絕對信他,我想定是我太笨,沒看明白。我心裏不服,怕禹衝兄弟回來時取笑我,立誓要把它想出來,爲此,我專門找來許多書籍學習。
“學了一年,我自以爲能趕上禹衝了,誰知再去看,還是解不透。就是這個時候,收到了禹衝的……我想,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做成,這也算是他的遺願。那以後,又過一年,終於叫我把建水壩的全部關節都想明白了——但那不是我自己的功勞,是禹衝在天有靈,幫我想出來的。
“後面的事便是我方纔所說,我把築壩的思路和許多人討論,被皇上聽到,召我詢問,你不知得着那個機會我多麼高興,甚至覺得……覺得要離開你也可以忍受。到了滎陽,水壩開工,所用木材石材皆與我的測算一致,誰料卻被人說成故意算差,使得偷取工料有可乘之機。我重新再算,也是與先前一毫不差,後來派了精通水工之人與我對質,指出計算中的錯誤,我方纔看出,照那樣果然建不起水壩。
“要說我是故意錯還是無意錯,我自己如何辯得清?所以遲遲不能脫罪,並非是我全然受冤屈。”計晨悲嘆道,“怪只怪我學問不到家,還是想得錯了。說到底我太沒用,若是禹衝兄弟本人在,一定可以……”
柳樂強自剋制着,不把心中的難過顯露到臉上來。“那個本子還在不在?”
計晨搖搖頭,“當日去滎陽時,我把它夾在其它書本中一起帶去了。其實用不着帶,那上面每幅圖,每個字我早就都牢牢記在心裏頭。但我怕放在家裏,你萬一瞧見,怕要不好受。——誰知道去時在路上遇到大雨,當時急忙只顧着尋避雨之處,就忘了小廝揹着書箱,結果被雨水灌進去,把幾本書全都溼爛成紙漿了。”
兩人皆默然。許久之後,計晨又開口:“這件事我從來沒向任何人說過。本來我想着等水壩建成再上奏皇帝,謝欺瞞之罪,將功勞還與禹衝兄弟,告慰他在天之靈。誰知是我志大才疏,把事情辦壞了。唉,他在天上瞧見,恐怕也要笑話我。辭去工部職位,也有這個緣故——我無顏面對昔日同僚,怎麼對他們承認,我先是盜取了他人的心血,後又把它糟蹋了?可我還是要向你坦白,原因和那次一樣——因爲我……我知道自己懦弱,但我寧可你認我是欺世盜名之徒,不願真做天下第一的虛僞小人。”
他指的是在禹衝死後來向她表明心意。那時柳樂爲他難過,如今她心中的難過更甚。
“晨大哥,別這樣說。河工之事本就是很複雜,憑一二人之力難以完成,並非誰的錯。晨大哥用心是好的——換了我,恐怕也是同樣做法——別再爲此自咎了。更何況事情發現得早,不至空耗許多人力物力。雖說晨大哥耽擱了一些時日,但肯定不是白白耽擱。英雄豈無用武之地?晨大哥的抱負在刑部定能施展。”
計晨眼睛望着她,慢慢露出笑:“我一直覺得你的見識遠勝男兒,今日聽你勸告,如大病痊癒。我若再不振奮,不但枉爲男子,簡直枉爲人了。”
說罷,他臉上顯出和悅的神情:“我記得先前你說視我爲兄長一般,我便斗膽問一句,王爺待你——你在王府很好、很喜歡吧?”
柳樂一直怕他問這個問題,她很清楚裏面隱含的全部意思。“當然好了,怎麼不好,晨大哥不是一見我就看出來了麼。”她飛快地回答。
計晨疑惑地向她看了一眼。
柳樂臉紅了。她自然只能告訴計晨自己待在王府很喜歡,若這是假話,她會更好地掩飾,絕不令計晨疑心;——惟其這正是她的真實想法,她卻反而顯得言不由衷似的。是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