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對不住,殿下在這兒回憶前事,民婦多擾了。”柳樂轉身要走。
“等等。”晉王從後面喚,“我有事想請教。”
柳樂聽他聲音焦急,到底頓住腳,說:“殿下要我去請主人過來?”
“不,我是想問你。”
“民婦只是來做客,恐怕幫不了殿下。”柳樂一邊說一邊暗悔自己不該往這邊來,偏偏碰上晉王,此處又是幽靜昏暗,要是叫人看見,尷尬得很。晉王心中無大禮,她亦用不着和他講小節,還是走了是。
“幫得了。你我都是來客,咱們一樣,我正想問個和我一樣的人,豈可當面錯過?——別急別急,我真要問你,我不是爲回憶前事,那是隨口誆人的,我是爲……”晉王說着一邁步,擋了柳樂去路,深深看她一眼,笑道,“正好問問你,你可喜歡這一處景?”少停,他解釋說,“我最近正翻修家裏的花園,不免到處看一看,琢磨琢磨,好揚長避短。不光要看日頭下,還要考慮風時、雨時、雪時。這些還好,已被人想得多了,唯獨夜晚,還有可探究處。比如這月亮,從升起到落下,須得有東西襯它——樹梢、屋檐、塔尖——不好要月兒孤孤零零。及至它升上天空,又要操心它映在哪兒,月光灑在哪兒,影的深淺、遠近,那就更說不完了。”
柳樂聽這話覺得怪新鮮,瞧他也不像瞎扯,可能做了王爺纔有這麼寬的閒心思,外加那麼大的花園子去擺弄這些。
晉王認真道:“自家的園子,夜景自然極爲重要。白日裏我轉着看了幾處,就等着晚上瞧瞧。本來要繞着轉一圈,不過客人們都在那兒,不便過去。你替我瞧了也行,那邊的夜景比起白日如何?”
“夜晚和白天當然是不一樣的景緻,兩樣都好。”柳樂說。
晉王搖搖頭:“太敷衍了,你沒留意看。”
“恕我眼力不好,瞧不出來。”
“很簡單,你要是喜歡,就會多想想。”晉王說,“比方,你看月亮美不美,想不想要?我有辦法給你。”
“不想。”柳樂說。
“你看它太遙不可及?——我看不,只要費點心思,設計一下,我想要它在哪兒,它就在哪兒,掬在手裏也不是不可以。”他擡手,攏起手指把月亮圈住。
柳樂輕輕一嗤:“我看自自然然就好,再費心思,只不過得個月亮的影兒罷了。”
“說得對。誰能霸住天上的月亮?我所求不過它在地上的一片影子。”晉王側側身,不知拿件甚麼小東西向水裏投去,把盪盪悠悠的半片月亮打碎了。他目不轉睛盯着碎片,“虛妄嗎?你以爲實實在在的肉身,不過也是一樣。”
柳樂沒興趣聽他參禪,“殿下,民婦告辭。”
“還回客人們那邊?”晉王並沒攔她。
柳樂點點頭,順着來路快步走去。
楊敏不知又帶大家做甚麼遊戲,只聽她說:“專心點,別想出個醜八怪的樣子。”
“哎呀不好,這麼一說,我腦子裏只有醜八怪了。”一個姑娘叫道。
姑娘們圍坐成一圈,笑聲結成一個更大的圈,水波一樣盪漾出來,飛進柳樂耳中,又飛出去。她想:這人倒一點也不醜,可他真怪啊,甚麼拿下來月亮,甚麼日景、夜景。不過日夜看東西的確不同,晚上看他竟比白日還更好看了,怎麼回事,是不是他的眼睛顯得特別深,又亮。哎呀,我亂想甚麼呢。
一個骨碌碌的東西滾至她腳邊。幾個人一齊喊道:“立住,別動!”
柳樂不知何意,去看時,原是一隻紡錘。
楊敏已經兩步跑了來,低頭一瞧,拍手笑道:“原來是你得了!”
“得甚麼?”
楊敏蹲身把紡錘拾起,手臂直直的,保持着紡錘在地上時的樣子,展示給衆人,“看,塗紅的一頭正正對着她。”她扭頭對柳樂說,“我們把紡錘纏了線掛在樹上,等線跑完它停下時,紅色一頭指着誰,誰就能得如意郎君。”
柳樂一下羞紅了臉:“我纔過來不知道,這回不能算,你們重新來一次。”
“怎麼不算,織女娘娘靈驗得很,只不過已經佑你得了如意郎君。還不快謝她,馬上還要讓你們夫妻團圓呢。”楊敏比出兩根食指,在柳樂面前碰了幾碰,一臉笑意地說,“我聽說——二人重逢近在眼前了。”
忽然,她煞住嘴,旁邊的笑謔聲也都停歇了。柳樂順着楊敏的目光看去,晉王正向人羣走來。
姑娘們慌忙都起身行禮,晉王急忙作揖說:“不必多禮。我也在園中游玩,怕擾了諸位玩興,不敢過來。現下我正要離開,恐悄悄去了不恭,特來向諸位告辭。”
大家聽他也在花園內,豈不是一直看見她們玩鬧、聽見她們說話?若是別個,姑娘們臉上早寫滿“討嫌”二字了,此時她們卻紛紛紅了臉。雖說嘴巴都不出聲,可安靜也並不是真的安靜——要是能聽到姑娘心裏,這時候正像養蜂人剛剛提到田野、還沒打開的蜂箱一樣,嗡嗡個不住。
心裏面既是撞來撞去,身外頭也沒法穩穩當當,不知誰碰了計晴一下,她鬢邊一枝月下香掉落下來。
計晴碰巧站在離晉王最近的地方,晉王眼疾手快,搶前一步彎臂接住花,託在手中,送回計晴面前。
計晴好像給人定在原地,呆呆怔怔,忘了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