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淨淵緩步上了馬車,在她身後,是身沐月色的趙尋真。
他臉色也是蒼白的,望過來的那一眼蘊滿了愧疚和擔憂,很快又被落下的車簾隔絕在馬車之外。
車內葉淨淵拿出一團黑色物體,往前遞到葉拭微面前,“他拜託我拿給你的。”
葉拭微垂眸一看,那是被規整卷做一卷的髮帶,黑色的,有些熟悉,像是那天夜裏他們翻花繩時候用的那根。
葉拭微伸手抓過,攥在掌心,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些羞恥,便朝葉淨淵露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略帶尷尬的笑。
葉淨淵看她這樣,本來因她故意讓自己受傷的氣突然就散了,偏過頭去,憋出一聲淺笑。
馬車車頭突然朝下壓出一點,門簾隨之擺動瞬間。
葉淨淵低聲道:“我已經吩咐過了,這輛馬車交給趙尋真負責。”
葉拭微又想起方纔葉修明說的話——那個甚麼都不是的下人。
她突然很想問問葉淨淵:你爲甚麼不反對呢?
葉拭微知道,葉淨淵對趙尋真如今的身份也不是很滿意,不然那天不會說讓趙尋真建功立業博取功名。可葉淨淵和葉修明又不一樣,她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要趙尋真提升自己,來與葉拭微相配,而非葉修明那樣,覺得他們並無可能。
但葉拭微最後還是沒有問。
這彷彿是一種心有靈犀的默契。她知道,葉淨淵不反對,是因爲她堅持。而葉淨淵,一直相信她。
葉拭微:“我去擋那一劍,並非是我不自量力。”
葉淨淵聞聽她說這件事,悄悄將門簾掀開了一條縫。以趙尋真的耳力,這樣就足夠他聽清楚了。
葉拭微攥緊手中髮帶,就好像趙尋真牽着她的手一般,面前又是葉淨淵陪在她身邊,這讓她無比放鬆,她緩緩道:“那個持劍人,是沈璞玉。”
“這是我和他說好的。”葉拭微道:“他朝着李問渠心口刺去,我再中途擋劍。這樣一來,憑藉我和李問渠的身量差距,這一劍落在我身上,必定不會致死,至多會讓我元氣大傷。”
外面趙尋真卻仍是心頭揪緊,說是這樣說,可萬一呢。真出了意外,豈不是萬劫不復?
他想不通,葉拭微爲何這麼做。
馬車內葉淨淵一樣不解:“你爲何這麼做?還不與我們商議獨自決定,若是爲了拖延時間,現下聖旨應當已經傳回江北,沈大人應當也在快馬加鞭趕來的路上,不需要你這麼做。”
葉拭微道:“因爲我要一個恩賜,一個來自當朝天子的承諾。”
葉淨淵想到甚麼,想問一問是否因爲那件事,又想到自己手指抵開門簾形成的那條縫隙,想到外面的那個人,想到那個人和葉拭微的關係,猶豫再三,最終選擇了緘聲,片刻後道:“是我對不起你。”
葉拭微輕輕搖頭:“不是你的責任。”
趙尋真聽得雲裏霧裏,卻無法出聲詢問。且此刻他更擔心葉拭微的傷勢,旁的那些都不及此重要。
“不重要?”那邊李問渠無言地看着李懷章,“那麼多人的性命你說不重要?”
方纔李懷章問了他一個問題——
萬人性命,與萬兩黃金,孰輕孰重?
李問渠答:“自然是萬人性命。”
這答案得到李懷章一聲毫不遮掩的嗤笑。他道:“皇兄,你太道貌岸然了。”
李問渠並未表露任何不悅,只平靜問他:“皇弟作何想法?”
李懷章擡頭望月,須臾後轉回頭看他,笑着回答:“自然是萬兩黃金。萬人性命而已,對你我這樣的天潢貴胄來說,實在是無足輕重,比不過萬兩黃金所帶來的利益……不重要的。”
這就有了後來李問渠的無言反問。
當然,他也知道,那或許並不是李懷章真心所想。只是此刻,爲了自己在他面前僞裝許久的“傻子”形象,縱是他知道,也要大義凜然地反問他一句“你居然說不重要”。
顯得他如斯耿直……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不會僞裝心事。
李懷章顯然也沒有相信他的話,看着他又是一聲嗤笑,隨後又問:“萬人性命,和葉淨淵一人性命,孰輕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