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齊如今暫住在陳塘關的驛站裏。
有錢能掙,她可從來不拒絕,還敢漫天要價。
“定金一金,”姜齊背靠着屋門,雙手交叉於胸前,姿勢很是不傲,“成了再付兩金,不成定金不退。”
李府侍兒見姜齊如此形容,氣得當場就要揚長而去。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
姜齊趁機問來了哪吒的名字還有生辰八字,雖知人已死,無人處她還是忍不住卜算哪吒的命數——多災多難,命中帶煞——她只算出了這些。
這小兒,活得可真艱難。
野灘上,無風無雨正子時。
姜齊擺出一小鼎,在鼎上插了三支引魂香。
少年死狀那樣慘烈,聽聞後來又被鎮壓過多次,希望引魂香可以安撫魂魄的戾氣吧。
哪吒覺得自己連如今這殘魂般的樣子都要維持不住了。
白天,他覺得驕陽似火,身上熱辣辣的疼,如果他還有感覺的話;晚上,他覺得狂風陣陣,身上陰嗖嗖的涼,如果他還有感覺的話。
連日鑽心的刺痛——如果他還有感覺的話——讓這個本就滿身殺性的靈魂變得更加乖戾。他看見野灘上的人就不舒服——那些笑、那些哭,都、可、恨——就讓那些人去死吧!
可就算他沒有了意識,還是知道那些掉進海里的人是無辜的,於是海水又將那些人拖回了海灘邊上。
那些人都驚叫“有鬼啊!”
哪吒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遊戲,一些人掉下去,回到海邊,明明沒死,喊得卻挺大聲。他現在本來就是個鬼了,讓大家知道,鬼是甚麼樣的好了!
他一時怒氣洶湧,一時又想起了自己是誰,爲何而死。
聲勢浩大的鎮壓在這片野灘裏舉辦,牛羊的血散發着腥氣,海風帶着腥氣,浪頭帶着潮氣,桃木釘釘進沙地,祭司嗡嗡叫着,大喊:“孽障!”
可笑可笑,如今,也輪到別人,喊他“孽障”了。哪吒想笑,如果他還會笑的話。
這日半夜,哪吒看着姜齊在海邊點燃了三根香。
“這倒是奇了,沒想到還有半夜、沒有牛羊血、沒有桃木的鎮壓,我倒要看看,這是甚麼新把戲。”殘魂暗想,不自覺就到了那香旁邊。
青煙嫋嫋,那香一點也不討厭,倒是暖得像母親的懷抱。
“我還以爲,你不會出來了呢。”女孩的聲音清脆,明明是晚上,但月光照耀下,哪吒卻覺得那雙眼睛又亮又溫柔。
女孩嘴脣一張一合,那清亮的聲音又傳過來,“你別怕,這香不會傷你的。你在這裏,很不舒服吧。”
哼,我哪吒哪裏會怕?殘魂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來聲音——他又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滿是裂痕的魂魄了。
“我想把你的魂魄聚攏起來,你現在看起來很不好。你不要怕?好不好?”女孩的聲音軟軟的,好似在哄他。
哪吒大膽地往她那邊“走”了幾步。
她手裏結印,口裏的訣念得又快又急:“魂兮歸來,勿滯於野。”指尖抵在他的眉間。
“你的三魂七魄已經散去,也不知道如今這殘魂是怎麼維持下來的,我現今只能幫你到這了。你若是有了力氣,便去輪迴或者去找能幫你的人吧。”
聲音漸漸遠去,青煙也沒有了,海邊只剩下鹹腥的海風吹過。
哪吒低頭,發現自己的魂魄真的不再四分五裂了!他要去找師父!
哪吒飄飄蕩蕩,來到乾元山。乾元山洞府前,正在守着一童子,那童子打了個哈欠,瞧見哪吒,大聲喊道:“師兄!”。
哪吒如今還是沒辦法出聲,便只能飄在金霞童子的面前。
太乙真人聽聞,忙出洞府,瞧見哪吒的魂魄飄飄蕩蕩,隨風定止。他滿臉心疼,對哪吒說道:“哪吒,這裏終究不是你安身之處。”
“你回陳塘關,託你母親在翠屏山上造一座哪吒行宮。只要受香火三年,你就又可以在人世間復活——速去!”
哪吒得了太乙真人囑託,便找殷夫人託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