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朕在隱衛營與你初見,你似乎對楚天機觀感不佳。五毒寨時,朕也覺得你們好像不對付,如今看來,你來過國公府,不像是不熟的樣子。”
楚讓永遠不會原諒國公府。
倘若那天沒有踩死蠱蛇,楚天機肯施以援手,母親或許不會死。
他壓抑情緒,平靜道:“幼時曾來過一回。隱衛營中丙等隱衛皆留營待命,國公身邊的遊雀不同,雖屬丙等,卻得太上皇、陛下旨意,長期隨侍楚國公。
遊雀曾回隱衛營稟告過國公府情形。”
雲簪已還遊雀自由,此後他無需再向隱衛營彙報楚天機行蹤。
三人走到西跨門。
“楚天機真是……大門燈籠不亮,偏門反倒明亮。”
亂雪敲開院門,向守門的老管家展示宮中令牌。
老管家提燈打量三人,見着雲簪又看好一會,忽而睜大眼睛,屈膝跪下:“老奴見過陛下。”
雲簪:“你見過朕?”
“見過!哦,與畫像上不太一樣。呵呵,公爺的書房裏有您的畫像。”老管家被雲簪半道扶起,拱手做請,“陛下,請進。公爺臨走前吩咐,若他日陛下到府上,便將三隻盒子交給陛下,都在書房。”
雲簪隨他引路,曲曲折折入國公府正院。
“老人家,偌大的府邸只你一人?”
“啊……是啊。國公走前,簽過三位長工照顧院內草木。公爺走了月餘,他們五天一來,掃一遍院子,修剪花草,完了後就回家。”老管家打開書房門,點亮燭火。
“陛下,盒子都在案上。”
雲簪吩咐亂雪:“你隨管家去準備,朕今夜住在此處,就楚天機的臥室吧。”
亂雪應諾,隨老管家出書房。
雲簪繞至案前,見三隻形狀各異的盒子疊放,最下面是大方盒,上面疊只小方盒,頂上是一支長盒,想來這裏面藏得就是她那幅十五及笄的畫像。
雲簪在燈下展開畫軸,命楚讓懸掛在書架前。那處有枚釘子,像是專門掛畫用。
楚讓舉燈,雲簪細看片刻,竟一時癡住,“這雙眼……是朕嗎?”
楚讓凝望畫中人,雍容華貴的鳳袍壓在女子清癯身形上,面容瘦削,鑲嵌一雙沉鬱入骨的憂鬱明眸。
與高貴富有相比,女子的眼睛,於眼睛裏望進去的內心,更引人流連思考。
——她不快樂。她彷彿正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快要與冰雪一起融化了。
她已經如此富有,她爲何還不展顏歡笑?
明明是春祭前的畫像,萬物復甦時節,作畫人偏偏繪了融雪、殘陽,以及一抹待人點亮的春,正是那雙眼睛裏渴望的春。
國師真是構得好圖,好意境,一幅畫引人沉淪。
若他是楚天機,終日對着這幅畫像,也會心生好奇,好奇這五年間——陛下究竟是如何度過。
楚讓憶起初見雲簪時的感覺。她是高貴不可侵犯的,她是清透聰慧卻又嬌憨傲氣的。
他還喫過她登基時發的喜餅,那味道很甜,就像她這個人,活在蜜罐裏,甜得幸福。
事實是隻過了五年,陛下變得滿身暮氣,恍若再無力活下去。無論是誰見了她都會疑惑,乃至生出想要改變、保護她的念頭。
楚讓:“這確是三年前的陛下。”
雲簪望着這幅入神的畫像,曾有過的悲傷似又隱隱泛起漣漪。
“國師化作當真傳神!”
她仰首眨去淚意,深吸口氣:“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