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是少不更事的年紀,也是欽佩英雄、嚮往英雄的年歲。
他自六歲入宮,常伴君駕。
八歲這年隨女皇陛下巡幸西南三府,遭逢月羅府司馬和監軍領兵叛亂。他假託回南蜀探望母親,暗中聯繫天下兵馬大元帥東方川引兵救駕,立下大功。
東方川少時成名,一柄長槍一張弓,所向披靡。
女帝手中的軒轅槍更是槍出如龍,橫掃千軍。
那時,楚天機愛上軒轅槍法——愛它如蛟龍般的靈動百變,愛它力拔山兮的磅礴氣勢,更愛它勢如破竹的無匹威力。
人生在世,不學這樣厲害的槍術,枉爲一遭君侯。
陛下退敵後允諾:“天機,你父爲朕收復舊土犧牲,你母爲朕守南疆一方太平,你此生只需順心遂意,不喜便不嫁太女。”
彼時,他更想學軒轅槍法:“陛下,臣想學軒轅家的槍法。”
“哦?軒轅槍法只傳自家人,《軒轅訣》更是帝王之術。”女帝含笑逗他。
“這……臣不是陛下定的太女夫嗎?算半個軒轅家人,陛下就教臣吧。”楚天機軟磨硬泡女帝三天,終讓陛下首肯。
女帝應允那日,脣邊噙着莫測的笑意:“朕已經給你三日考量,既然你執意要學此術,日後可莫要反悔啊。”
遂命東方川收他爲徒。
待西南叛亂平定,女帝再度南巡,欲召回太女返京教導。
太女軒轅雲簪六歲便逃離宮中太傅的刻板教導,隱居在南旋,與生父東暹王同住。女帝尋訪至此,爲掩人耳目,約她在霓裳樓相見。
那時,東方川貴爲天下兵馬大元帥,仍是二十初頭的年紀,存有幾分好玩心性。楚天機被她哄騙着穿上童姬的石榴舞裙,簪上翠綠花釵。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裝扮後更似畫中小仙童。
他一心求教軒轅槍法,哪肯學女伶的舞藝,卻被東方川強按在舞臺上習練。
幾個甩袖來回,惹得衆舞姬掩脣輕笑。
楚天機惱了:“師父,軒轅槍術和舞藝有甚麼干係?”
東方川抱臂而立,侃侃笑道:“大周夏夔年間,陛下尚爲周太女。
權臣風子鸞把持朝綱,嚴禁太女學武自強。
陛下以登臺爲百姓獻舞、自墮太女威名作交換,得到前往大周祖地祭祀的機會,繼而拿到《軒轅訣》。
《軒轅訣》究竟是帝王權術、還是與軒轅槍法匹配的軒轅心法,此世間只有陛下知曉。
陛下從軒轅祖地歸來,召民間舞師入宮學藝。明爲享樂,實爲習武。
她將軒轅槍法的剛猛之勢化入柔美舞姿,終成剛柔並濟的獨門槍法。苦修六載,槍術至臻。
往後,她以此槍法征戰四方,未嘗敗績。我只學皮毛,卻已受用無窮。
既然你揚言要學陛下的軒轅槍術,就問你這舞該不該學?”
楚天機細品這番話,確在情理當中,只好硬着頭皮隨舞姬練習。
待女帝和太女走後,東方川吩咐左右:“好生盯着他,不許他偷懶。”
楚天機傻乎乎練了半宿舞藝,漸漸品出其中三昧。
與鑽研毒術、蠱術追求的強大力量不同,舞藝講究身心合一,令人內視真實自我,探索自身每一寸內在、思想,有入境頓悟的美妙感。
練到懷疑處,自問:陛下能學,我不過小兒年紀,又怎麼不能學?
這一答,再無羞惱疑惑。
深夜,舞姬們乏了,盡數散去。
他仍覺意猶未盡,覺得夜半無人,也沒換掉一身女裙,悄悄溜出霓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