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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栽培

第97章 栽培

霜降過後,皇子們陸續啓程去了封地。三皇子齊昭走的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他在宮門口給齊梟磕了三個頭,又去椒房殿給皇后磕了頭。蕭蘿站在廊下看着他,說了句到了惠州好好過日子,他應了一聲,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時候,他往宣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沒有來送他。他其實知道的,那個人此刻大概還在龍牀上睡懶覺。他把車簾攏了攏,靠在車壁上閉了眼睛。

齊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他昨晚上跟齊梟鬧了大半夜,非說寢殿裏有蚊子,齊梟說霜降了哪來的蚊子,他說真的有你聽嗡嗡嗡的,齊梟把角燈舉起來照了一圈,最後在他枕頭邊上找到一隻迷路的飛蛾。飛蛾被德安請出去了,他還不肯睡,又纏着齊梟唸了兩篇遊記才消停。這會兒他坐在牀上揉眼睛,春禾蹲在地上給他套靴子,說端王殿下天不亮就出發了。齊玉揉眼睛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另一隻腳伸進靴子裏,哦了一聲。

辰時末,齊玉到了西暖閣。齊梟正坐在御案後面看摺子,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裳也穿得規規矩矩,手裏還拿着一本抄了一半的考課名錄。他在自己那把小案前坐下來,翻開名錄,拿起筆,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討桂花糕喫。齊梟看了他片刻,把手裏那本剛批完的摺子遞過去。

“這是戶部呈上來的人事調配摺子,你先看。看完說說看,這幾個缺該派誰去。”

齊玉雙手接過摺子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摺子上列着三個實缺:一個是惠州知府,原任致仕回鄉,需要補人;一個是北境軍需官,原來的軍需官被查出貪墨棉花銀子,已經押解進京;還有一個是國子監祭酒,不管實務,但管天下士子的風向。他拿筆在“惠州知府”旁邊畫了個圈,說端王剛去惠州,此地民風淳樸,不需要太強勢的地方官,選個老成持重的,不要壓了端王的風頭。又在“北境軍需官”旁邊打了個三角,說北境軍需年年出問題,根子在採辦,派人去軍需司當差,不如派人去盯着採辦。最後在“國子監祭酒”旁邊畫了兩條橫線,說祭酒要選個學問好但脾氣軟的,學問好能服衆,脾氣軟不會帶學生鬧事。

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本被畫得密密麻麻的摺子,端起參茶喝了一口。他沒有說對不對,只是把摺子拿回去放在御案上,說這個摺子明天早朝要議,讓齊玉明天也去聽。齊玉愣了一下,說早朝他不能去。齊梟說朕讓德安在偏殿隔間給你擺把椅子,從側門進去,不露面,只聽。他把參茶喝完,看着齊玉那張半是忐忑半是興奮的臉,說你不是要學輔佐帝王嗎,明天就是第一課。

接下來的日子,偏殿隔間那把椅子就成了齊玉的固定座位。早朝散了之後齊梟會把他叫到西暖閣,把當天早朝上議過的摺子拿出來讓他看,問他如果是他該當如何。

齊玉有時候答得漂亮,比如說到江南鹽運使司的賬目清查,他說與其派京官去查賬不如調隔壁省的按察使過來交叉審計,誰的人都不派,讓兩個不相關的省互相查。齊梟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法子倒是新鮮,以前沒人用過。齊玉說這叫異地交叉審計,太傅講歷代官制的時候說過,但沒有嚴格運行。齊梟看着他,忽然說了一句你不是在聽故事,你在想怎麼用。齊玉把桂花糕掰成兩半,大的那塊放在他碟子裏,說那當然,不然學了幹嘛。

當然也有答得不怎麼樣的時候。說到邊疆屯田,他只知道書上那幾句“以邊養邊”,具體怎麼養一問三不知。齊梟說紙上談兵,明天把兵部的邊疆屯田摺子拿過來讓他從頭到尾看一遍。

他蔫頭耷腦地趴在桌上,說屯田好難,父皇換個題目考行不行。齊梟說不行。他就把臉埋進胳膊裏,悶悶地說暴君。齊梟伸手在他後腦勺上彈了一下,他哎呦一聲擡起頭,看着父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齊梟:你偷襲朕。

齊玉:誰讓你彈我的,這叫有來有往。

德安在旁邊換茶,默默把茶盤端起來側過身去。

重陽那日宮裏設了家宴。蕭蘿坐在齊梟右側,齊凌坐在下首,齊玉坐在最末,宴到一半,蕭蘿提起齊凌的婚事,說她看中了閔國公家的嫡長女王允,那姑娘她見過幾回,性子沉穩,進退有度,配太子正合適。齊梟沒有馬上表態,只是嗯了一聲。蕭蘿又說賢妃家有個堂侄女,年紀也合適,問陛下覺得如何,朕再看看。

家宴散了之後,齊玉在西暖閣裏窩在睡榻上剝橘子。橘子是江南新貢的蜜橘,皮薄得透光,剝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酸甜的清香。他把剝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掰開放在碟子裏,忽然開口問齊梟,說太子哥哥娶王妃,你問我意見幹嘛。

齊梟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說太子是儲君,他的太子妃將來是國母,人選要慎重。齊玉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完了嚥下去,說閔國公家的王允他見過兩回,第一次是在獵場,她騎一匹栗色小馬跟在王淵後面,從頭到尾沒跟任何人搭話;第二次是在宮宴上,賢妃拉着她手誇她長得好,她笑了笑沒接茬。他覺得她適合太子,因爲太子需要一個不多話的人。東宮每天忙成那樣,要是娶個話多的太子妃,太子每天回宮還要陪她聊天,遲早要累死。

齊梟靠在椅背上聽着,嘴角那道淺弧慢慢浮上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蕭蘿還是楊寧身邊那個不多話的小姑娘,每次他去楊家,蕭蘿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別人問一句她答一句,從不主動攀談。楊寧說你別看她不愛說話,心裏比誰都清楚。後來楊寧走了,他把蕭蘿娶進宮做繼後,滿朝文武都不理解。蕭蘿沒有讓他失望。這些年她把後宮管得很好,把幾個孩子護得很好,從不多走一步,也從不少做一件事。他想起這些往事,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這個正往嘴裏塞橘子的少年,忽然覺得命運有時候確實很奇妙。

“像你母后這樣的性子,才能當好皇后。”他說。

齊玉從碟子裏拿起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說這個甜。齊梟張嘴接了,嚼了兩口,確實很甜。齊玉說那下次賢妃再推薦她孃家侄女,他就直接幫父皇回絕掉。

齊梟說你怎麼回絕。齊玉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就說父皇眼光高,不是甚麼人都能嫁進咱們家的。齊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說甚麼。

西郊清涼臺的修繕已經接近尾聲,他前幾天又去了一趟,看了新種的柿子樹和新搭的鞦韆架,覺得很滿意。再過一陣子就能驗收了。他已經想好了,等驗收完了就把那裏正式改名叫“清涼臺別院”,匾額已經讓工部在做了,字是他自己題的。德安說陛下那手字刻在匾上,怕是比行宮本身的規格還高了,他把這話記在心裏,下次去一定要讓德安親自給他研墨再寫一副對子掛在書房門口,上聯寫“清風明月不用買”,下聯寫“近水遠山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