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封王
早朝上，德安捧着聖旨站在御階前，一字一句地念。三皇子齊昭封端王，賜封地惠州；二皇子齊鳴雖幽居宗人府，亦按祖制封了憫王，封地偏遠，不設王府，不賜儀仗，只留名號。聖旨唸到末了，百官豎起耳朵等着四殿下的封號，德安卻合上了聖旨。殿上靜了一瞬，幾個老臣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問。誰都知道四殿下是陛下的心頭肉，他的封號，大概另有安排。
散朝之後，齊梟把齊玉叫到了西暖閣。
齊玉進門的時候還在嚼着半塊栗子糕，腮幫子鼓鼓的，嘴上沾着糕屑。他在睡榻上坐下來，盤起腿，把剩下那半塊糕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問父皇你找我。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說朕今天給你幾個哥哥都封了王。齊玉嚼糕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我知道，說二哥也有封號。說到這裏他垂下眼，把帕子疊成小小的一塊放在榻沿上，聲音低了些，憫王的封地在西北，離京城很遠。
“他雖犯錯，終究是朕的兒子。給他一個封號，讓他在宗人府的日子好過些。這是他應得的體面，也是朕能給他的最後一件事。”齊梟說。齊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齊梟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睡榻前，在齊玉身邊坐下。他看着齊玉的眼睛，聲音不高：“你的親王，等你哥登基之後，由他親自給你封。朕不替你封。”
齊玉愣了一下，父皇不是不給他封王，是把這個權力留給了太子。太子是他最敬重的哥哥，將來太子繼位，由太子親口封他親王爵位——這比父皇自己下旨分量更重。這是父皇在替他和太子之間鋪一條路，讓太子登基之後第一個恩典就落在他身上，讓滿朝文武都看着，新帝如何厚待幼弟。
“那我的封地在哪。”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齊梟從袖子裏取出一張摺好的地圖，展開來鋪在榻上。地圖上畫的是大胤的山川輿圖，南陽郡的位置被硃筆圈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南陽，地處江南以北、中原之南，氣候溫潤，水網密佈，是漕運的樞紐，也是大胤最富庶的幾個郡之一。每年光是商稅就能抵得上西北兩個省的總和。
“南陽。離京城不算遠，快馬兩天就到。氣候也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熱。朕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那裏的柿子比京城的還甜。”齊梟說。
“我不要。”齊玉把地圖推開，擡起頭來看着他。他跪坐在榻上，雙手撐在膝頭，背挺得很直，“我不要封地。我不要王府。我哪兒也不去。”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嘴脣抿得緊緊的，在跟齊梟較勁。齊梟把手覆在他膝頭，輕輕拍了一下，讓他把話說完。
“封地是祖制。每個皇子都要有。你三哥明天就啓程去惠州，你二哥的封地雖然偏遠，但名義上也歸他所有。你的封地，你可以不去，但不能沒有。”
“那南陽那邊怎麼辦。”
“南陽的賦稅歸你，地方政務由朝廷派官管理。你甚麼時候想去看看就去看一眼，不想去就放着。”齊梟說。
齊玉低頭看着地圖上那個硃紅色的小圓圈。南陽，柿子比京城的還甜。他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句話。然後他擡起頭來，說那我要先嚐一嘗南陽的柿子幹，要是比御膳房的差我就不收這個封地。
齊梟說他讓人快馬送些過來。齊玉又說我的王府不用修，反正我不去住。齊梟說好。齊玉說他以後要是想去南陽看看，你得陪着一起去。齊梟說好。齊玉的聲音輕下來，說父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太子哥哥登基以後他就跟父皇出宮住。
齊梟：朕還沒有老到要被人趕出宮的地步。
齊玉：你不是被人趕出宮，是跟我一起出去享福。
西暖閣裏安靜了好一會兒。德安在門口輕輕叩了一下門框，把一碗參茶放在桌上。他退出去的時候目光掃過御案上攤着的那張南陽地圖，心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陛下把南陽給了四殿下，不是爲了讓他去封地當甚麼藩王，是要他這輩子無論在哪裏，都能過得比誰都好。但他也知道，四殿下不會去的。
傍晚，齊玉盤腿坐在龍牀上，面前攤着他自己畫的那張清涼臺佈局圖，拿筆在圖紙上圈圈點點。齊梟靠在旁邊批摺子，偶爾側過頭看一眼他的塗鴉。齊玉說他已經規劃好了，以後清涼臺是父皇的新書房，後院種柿子種葡萄，鞦韆明年開春就能裝好。
齊梟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在筆山上。齊玉把圖紙收起來放在矮几上，後天要降溫，父皇多穿件衣裳。
齊梟：朕又不是紙糊的。
齊玉：太醫講你最近脈象偏虛，不能着涼。
然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胸口，側過身來，把手指輕輕搭在齊梟的手腕內側。少年的指尖微涼，貼在他溫熱的脈搏上。
“父皇，你說太子哥哥登基以後會給我封甚麼王。”他的聲音有些困了。
“你想封甚麼。”
“隨便。反正我不去封地，封甚麼都一樣。封個‘懶王’也行，以後史書上寫，齊玉，成武帝第四子，封懶王，一生無所事事，專陪父皇。”
他說着把自己逗笑了。齊梟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裏，再過幾天就是中秋。明年中秋的時候南陽的柿子應該熟了，他想讓人快馬送一些過來給玉兒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