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顫抖
齊玉第二天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撥浪鼓藏起來了。
沒有藏在自己慣常放東西的抽屜裏,也沒有藏在書架最頂層,而是赤着腳溜回了玉寧殿,趁着春禾還在小廚房盯着早膳,把那面鼓塞進了自己牀鋪的褥子底下。那個位置是整張牀最靠裏的角落,平時連阿平換牀單都不會翻到。
把褥子重新鋪好,拿手掌來回抹了好幾遍,確認看不出任何鼓起來的痕跡,才直起腰長出一口氣。灰兔蹲在籠子裏歪着頭看他,耳朵豎得高高的,大概覺得這個人類大清早的趴牀上刨來刨去很奇怪。齊玉蹲下來指着灰兔的鼻子,壓低了聲音說你看甚麼看,你不許告訴父皇,聽到沒有。灰兔的耳朵動了動,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沒有答應。他覺得這就是默認了。
回到宣政殿的路上,走得很慢。晨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吹得他袍角輕輕翻動,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腦子裏卻全是昨晚的畫面。鼓聲。鼓聲停了他自己的聲音。他想到這裏忽然停住腳步,拿手背貼了貼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臭男人。”他對着迴廊裏一根硃紅柱子,小聲罵了一句。罵完了覺得不夠解氣,又補了一句,“堂堂皇帝,搶小孩的玩具。”
然後他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進西暖閣。
齊梟正坐在御案後面看吏部新遞上來的官員調任摺子。太子從江南迴來之後,吏部把幾個涉事的地方官處置方案彙總呈了上來,他一邊看一邊拿硃筆批註,筆鋒沉穩如刀。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沒有擡頭,只是往旁邊瞥了一眼。齊玉走進來,目不斜視地繞到御案旁邊,把他手邊那碟桂花糕一把端走了。
齊梟的筆停在半空:“做甚麼。”
“沒收。”齊玉端着碟子坐到睡榻上,盤起腿,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他嚼了兩口嚥下去,又拿了一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卻斜斜地瞟着御案後面的齊梟,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又在努力維持尊嚴的貓。
“誰惹你了。”齊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沒人惹我。我就是想喫糕。”他把第三塊糕塞進嘴裏,嚼得咔嚓響。桂花糕是今早新蒸的,糕面上嵌着幹桂花,咬一口能掉一腿的碎屑。他低頭拍了拍膝頭上的糕屑,然後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着齊梟,“那個撥浪鼓,我收起來了。以後不許你再碰它。”
“那是太子給你的。”
“太子給我的就是我的。我的東西我說了算。”他把最後半塊糕一口吞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走到御案前面,雙手撐着桌沿,身體前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兇,“你是皇帝。你不能拿小孩的玩具做那種事。傳出去有損龍威。”他說到這裏自己先卡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反正就是不許。”
齊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這張氣鼓鼓的臉,嘴角那道弧慢慢浮了上來:“朕做甚麼事了。”
“你——”齊玉指着他的鼻子,手指抖了兩下,又縮回去了。他把臉轉到一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我生氣了 ̄へ ̄要哄的那種。”
齊梟朗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在安靜的西暖閣裏迴盪。德安正在廊下擦拂塵,阿平正端着新沏的茶走過來,聽見笑聲腳步一頓,茶壺在托盤上晃了好幾下。兩個人隔着迴廊對視了一眼——陛下今天心情好得有點過分。
齊梟笑夠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這個炸毛的小東西,說了一句:“朕知道了。以後不拿你的撥浪鼓了。父皇給你道歉。”他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放在桌上,“把手給我。”
齊玉猶豫了一下,把右手放在他掌心裏。齊梟握住了輕輕一拉,把他拉到跟前,低頭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認錯。齊玉被他握着手,臉上的怒氣終於維持不住了,嘴角開始往上翹。他把手抽回來,轉身走回睡榻,把空碟子端起來放回御案上,拿了一塊剩下的桂花糕塞進父皇嘴裏,說原諒你了。
過了兩日,早朝上齊梟頒了一道旨意。太子齊凌即日起協理戶部與吏部,兩部所有奏摺需先呈東宮過目,再由太子擇要呈報御前。戶部掌天下錢糧,吏部掌百官升遷,這兩個衙門是大胤朝廷最內核的兩根支柱。把這兩部交給太子協理,等於把半副江山交到了他手裏。
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神色各異。有人暗中交換眼色,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面露欣慰之色——太子此番江南之行確實辦得漂亮,賑災銀兩分文未貪,松江知府說革就革,沿途百姓叫他“青天太子”不是白叫的。這些老臣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太子不少,有被父皇猜忌的,有被兄弟們架空的,有自己不成器被廢掉的。當今陛下和太子這對父子,君不疑儲,儲不僭君,倒是少有的默契。
齊凌接了旨,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出列行禮,說兒臣領旨。散了朝他沒有立刻回東宮,而是去了西暖閣。齊梟正靠在御案後面看摺子,見他進來,把手裏那本戶部關於北境軍餉的摺子遞給他,說這是戶部新遞上來的,你先看。齊凌接過去翻了兩頁,說北境今年的棉衣採辦銀子比去年多了三成,按往年的慣例這個數目偏高。齊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覺得該壓多少。
“壓到比去年多一成。剩下的讓北境駐軍自己從軍屯裏補。去年軍屯收成不錯,壓得太狠邊將心裏會不痛快。”齊凌說完這話,擡起眼皮看了父皇一眼。
齊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你自己看着辦,現在戶部的事你說了算。齊凌應了一聲,把摺子收進袖子裏。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御案說了一句:“父皇,信得過兒臣?”
“你是朕一手教出來的。朕信不過你,還能信誰。”齊梟說。
齊凌站在那裏沉默了片刻,然後推開殿門走了出去。廊下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擡手遮了一下眼睛。謝沉正在宮道上等着他,手裏抱着厚厚一摞剛從吏部調出來的文件,看見太子出來便迎了上去。齊凌接過最上面那本翻了翻,說走吧,今天把這些都看完。
西暖閣裏,齊梟重新拿起硃筆批下一本摺子。齊玉從睡榻那邊探過頭來,說父皇,太子哥哥剛纔是不是感動了。齊梟說沒有。齊玉說騙人,他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齊梟說你看錯了。齊玉哦了一聲,重新趴回榻上繼續翻他的遊記,翻了兩頁又擡起頭來,
父皇,你不會因爲太子哥哥權力大了就猜忌他吧。齊梟放下筆看着他,說不會。齊玉說爲甚麼。齊梟沉默了片刻,說他是朕的兒子,也是朕的儲君。朕花了大半輩子培養他,不是爲了猜忌他。
齊玉把遊記合上放在胸口,看着帳頂繡的五爪龍紋,說以後太子哥哥繼位,他一定會是位好皇帝,會照顧很多人,會讓老百姓過好日子。齊梟嗯了一聲。齊玉又說,那我呢,等太子哥哥繼位了,我怎麼辦。齊梟說,你繼續住在這裏。睡你的龍牀,喫你的桂花糕,餵你的兔子。誰也趕不走你。
齊玉把遊記從胸口拿開,側過頭看着他。齊梟也看着他。片刻之後,齊玉從榻上爬起來,走到御案旁邊,把他父皇手邊那碟桂花糕端走了。
齊梟:那是朕的。
齊玉:太子哥哥教我,想要的東西要自己爭取。
然後抱着碟子回到榻上繼續喫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