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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撥浪鼓

第93章 撥浪鼓

太子回京那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京城百姓自發擠滿了長安街,都想看看這位在江南泡了兩個月泥水的太子殿下曬成了甚麼樣。齊凌騎馬進城的時候,沿街的姑娘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太子確實黑了,但黑得很俊。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更添了幾分沉穩,騎在馬上的身姿筆挺如松。路邊茶樓上甚至有姑娘往下扔帕子,帕子飄到齊凌馬前,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消息傳到宮裏,德安笑眯眯地跟齊梟稟報,說太子殿下此番江南之行辦了貪官修了堤壩,沿途百姓管他叫“青天太子”,內閣幾個老臣這幾天誇得嘴都合不攏。齊梟批摺子的手沒停,嘴角那道淺弧卻浮了上來。

齊玉那天起了個大早,翻箱倒櫃把他所有的新衣裳全翻出來攤在牀上。春禾站在牀前看着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比劃,比一件扔一件,扔了七八件之後終於選中了一件緋色織金雲錦袍,腰間繫了條白玉帶,頭髮用那根麒麟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他還往領口噴了點新制的桂花香露,燻得阿平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殿下,您是去接太子殿下,不是去相親。”阿平捂着鼻子。

“你懂甚麼,我哥曬成黑炭了,我要穿得亮一點給他洗洗眼睛。”齊玉對着銅鏡轉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往宮門口去了。春禾站在玉寧殿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手裏還攥着那根他忘帶的簪花,心想殿下您這花枝招展的程度,怕是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齊凌在宮門口下馬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弟弟。無他,太顯眼了。滿朝文武都穿着深色素淨的官袍,只有那一個人穿着亮閃閃的緋紅織金袍子,像一隻從御花園裏飛出來的錦雞。齊玉從人羣中擠出來,小跑到齊凌面前,仰着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鄭重其事地宣佈:“哥,你真的黑了。但是黑得很好看,像那個話本子裏的少年將軍。”齊凌面無表情地把他的臉推開。

回到東宮,齊凌讓人擡出一口樟木箱子,擱在齊玉面前。齊玉打開箱子,裏面琳琅滿目全是小玩意兒——江南的泥人、竹編的蟈蟈籠、紫砂的小茶壺、檀木的梳子、一套十二生肖的糖人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最底下還壓着一面撥浪鼓。撥浪鼓是竹柄皮面的,鼓面畫了兩隻打架的小貓,活靈活現。齊玉把撥浪鼓拿起來搖了搖,布朗~布朗的響聲在東宮正堂裏迴盪。

“哥。”齊玉搖着撥浪鼓,臉上的表情逐漸從驚喜變成了幽怨,“我都多大了,你還給我帶撥浪鼓。”

“你不要就還給我。”齊凌伸手去拿。

齊玉把撥浪鼓往身後一藏:“誰說我不要。這是證據。證明你雖然當了青天太子,心裏還是把你弟弟當小孩。我要留着以後翻舊賬用。”他搖着撥浪鼓布朗布朗地響了半天,忽然想起甚麼,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裏面是他早上專門去御膳房偷的桂花糖糕,用油紙裹了好幾層,還是熱的。

齊凌接過糖糕咬了一口。他今早天不亮就從驛站出發,到現在還沒喫東西。齊玉在旁邊絮絮叨叨,說父皇說你這次幹得不錯,內閣那幾個老古板也誇你,你信不信明天早朝肯定有人上書請你監國。齊凌嚼着糖糕聽他說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在他鼻子上輕輕劃了一下。

“知道了。趕緊回宮陪父皇,我這兒還有一堆文書要理。”

齊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把撥浪鼓往袖子裏一塞,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面追。走到影壁處還絆了一下,差點把那隻泥人摔了,扶穩了之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當晚,宣政殿寢殿裏只留了牀頭那盞角燈。齊梟靠在牀頭,手裏拿着一本摺子,卻許久沒有翻頁。齊玉從淨房出來,換了身素綢寢衣,頭髮散着,還帶着沐浴後艾草的清香。他爬上龍牀,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窩進齊梟懷裏,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撥浪鼓,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

布朗~布朗~

齊梟放下摺子,側過頭看他。齊玉盤腿坐在牀尾,低頭搖着撥浪鼓,耳尖在燭火下泛着淡淡的緋色。他搖得不急不緩,手腕輕輕轉着,鼓聲時快時慢,像是有甚麼話想說又不肯開口。

“太子送的東西,就這麼喜歡。”齊梟說。

“喜歡。”齊玉擡起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哥說他把我當小孩,我倒覺得這鼓挺好玩的。”他把撥浪鼓舉起來,藉着角燈的光看鼓面上那兩隻打架的小貓,又輕輕搖了搖,“父皇,你說這鼓除了玩,還能做甚麼。”

齊梟靠在牀頭看着他,沒有說話。他把撥浪鼓伸過來,鼓面輕輕碰了一下齊梟的手背,發出極輕的一聲咚。齊梟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內側的薄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朕覺得,這鼓可以換個玩法。”

他把撥浪鼓從齊玉手裏抽出來,擱在枕邊。齊玉仰起臉來看他。帳子裏很安靜,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和偶爾燭花炸開的噼啪聲。撥浪鼓不知甚麼時候被碰了一下,輕輕響了一聲,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

齊玉伸手去夠撥浪鼓,指尖剛碰到竹柄,手腕又被握住了。齊梟把他往懷裏帶了帶,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齊玉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他把臉埋進父皇肩窩裏,聲音悶悶的:“你比我哥還壞。我哥只是把我當小孩,你是把我當……”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齊梟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手指慢慢攏進他半溼的髮間。撥浪鼓不知甚麼時候從枕頭邊上滾到了牀尾,又被蹬到了腳踏上。齊玉的手在齊梟後背上輕輕攥着,指節在衣料上絞出細密的褶皺。齊梟的呼吸落在他耳後,溫熱的,帶着參茶的清苦。齊玉咬着下脣,把臉偏到枕頭裏,不肯出聲。

“父皇,你把那鼓拿走。”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不是喜歡麼。”齊梟的聲音也有些啞。

德安在廊下值夜,是四殿下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甚麼又像是在求甚麼。德安攏了攏拂塵,把廊下值夜的小太監都遣遠了些。

夜深了,寢殿內的鼓聲終於停了。齊玉窩在齊梟懷裏,睫毛上還掛着一點沒幹的淚珠,嘴脣微微腫着,手指無意識地捏着父皇寢衣的繫帶。撥浪鼓不知甚麼時候被他撿回來了,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他把鼓面翻過來看了看,那兩隻小貓還在打架,誰也不讓誰。他把撥浪鼓擱在枕頭邊上,把臉重新埋進齊梟肩窩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下次不許再拿我的鼓。要還的。”

齊梟低頭吻了吻他的眉心,把那面撥浪鼓從他手心裏輕輕抽出來,放在矮几上。鼓面朝上,那兩隻小貓還在打架,誰也不讓誰。窗外月亮圓了大半,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