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哭泣
齊玉把那半塊糕喫完之後,在窗臺前又站了好一會兒。那盆君子蘭的葉子黃得更多了,他從阿平手裏接過小水壺,小心翼翼地往盆沿澆了點清水,沒有澆透,只是把表層的土潤溼了一層。他把枯掉的兩片葉子輕輕摘下來,擱在窗臺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後說了一句“我去宣政殿”。阿平趕緊去拿柺杖,他說不用,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慢慢走就行。
從玉寧殿到宣政殿這條路,他走了十一年,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長過。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廊下的小太監們紛紛低頭行禮,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朝他們擺手,只是悶着頭往前走。德安正在西暖閣門口候着,遠遠看見他走過來,拂塵一甩,正要笑着迎上去,忽然發現殿下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德安沒有多問,只是輕輕推開門,說了句殿下請。
齊梟正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窗外已是黃昏,燭火已經點上了,火苗在燈盞裏輕輕搖曳,照得御案上那摞摺子的影子在牆上一晃一晃的。他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齊玉走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小跑着撲上來,也沒有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蹦過來。他走得安安靜靜,走到御案前頭站定,低着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組織甚麼很要緊的話。齊梟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德安從外面輕輕把門帶上了。
“父皇。”齊玉叫了一聲,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齊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說。他把頭低得更深了些,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說父皇,兒臣錯了。兒臣不知道內庫的參只剩那一支了,不知道父皇把自己的參都留給兒臣,自己喝參須。兒臣還把蔘湯倒進花盆裏,把父皇攢了好久的參全糟蹋了。他越說越快,越說越亂,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碎了,尾音裂成好幾片,散在喉嚨裏。他說兒臣以後不任性了,父皇別喝參須了,參須沒用。說到“參須沒用”這幾個字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弦,眼淚忽然就湧出來了。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得站不穩的小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袖子被眼淚鼻涕糊得溼了一大片。他用手背擦臉,擦了兩下又被新的淚水重新淌花。他的嘴脣哆嗦着,還想說甚麼,但哭聲把話全堵在了喉嚨裏,只發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廊下,德安站得筆直,拂塵搭在臂彎裏,一動不動。他聽着裏頭傳來的哭聲,垂下了眼皮。他想起幾年前四殿下出痘症那次,孩子燒得迷迷糊糊的,也是這麼哭。陛下守了三天三夜沒閤眼,眼眶都凹進去了。後來四殿下退了燒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父皇你眼睛怎麼黑了”。春禾站在廊柱後面,拿袖子捂着嘴,眼眶紅紅的。阿平蹲在臺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輕輕抖着。他伺候了殿下六年,從來沒聽過殿下哭成這樣。上回被陛下打了三巴掌,也只是哭累了就睡了。今天這個哭聲裏沒有害怕,倒像是把這幾天所有的後悔、自責和對父皇的心疼全揉在一起了。
齊梟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齊玉面前。他彎下腰,兩隻手握住齊玉的肩膀,拇指輕輕按在他肩窩上。齊玉的肩膀還在抖,他把人往自己懷裏帶了一步。
“擡頭。”
齊玉擡起臉。那張臉上全是淚痕,鼻子紅紅的,嘴脣還在哆嗦,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看着父皇,又不敢看,把目光往旁邊偏了偏。齊梟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拿手指擡起他的下巴,把臉上的眼淚一點一點擦乾淨。帕子擦到嘴角的時候,齊玉打了個哭嗝,眼淚又湧出來了。
“一顆人蔘,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參是拿來給人喫的。你吃了也好,澆花了也好,都是用了。你把自己身體養好,比甚麼都強。”齊梟的聲音不高,“參須也沒甚麼不好。朕年輕的時候跟先帝在北境,渴了喝雪水,餓了啃乾糧。如今喝參須,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不是——”齊玉急得聲音都劈叉了,“父皇你是皇帝!你不應該喝參須!你應該喝最好的參!我下次不禍害東西了,你別再把好東西都留給我了。你上次把最好的皮子給我做大氅,你把最好的墨給我練字,你把最好的參也給我……”他說不下去了,又開始打哭嗝,一個接一個,嗝~
齊梟看着他這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嘆了口氣。他把人攬進懷裏,一隻手按在後腦勺上,讓少年的臉貼在自己胸口。齊玉的哭聲悶在龍袍裏,變成了低沉的嗚咽,震得他胸腔也跟着微微發顫。他低下頭,嘴脣貼在齊玉的發頂上。
“你是朕的兒子。朕有好東西不給你給誰。”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齊玉在他懷裏又哭了許久,等他終於哭累了,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時不時的抽噎和打嗝。他把臉從齊梟胸口擡起來,鼻尖紅紅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他的睫毛上還掛着碎淚,打了個哭嗝,身子跟着震了一下。齊梟低頭看着這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拿帕子把他鼻尖上蹭的淚珠也擦了。然後他朝門口看了一眼,德安無聲地把門推開一條縫。
“帶殿下去內室洗把臉,讓他歇着。”
德安躬着身子進來。齊玉跟着德安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走到御案前面,把桌上那盞已經涼了的參須茶端起來。他低頭看了看碗底那幾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參須,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參須泡了大半天,一點味道都沒了。他喝完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看了父皇一眼。齊梟靠在御案邊沿上,朝他點了點頭。他這才乖乖跟着德安出去了。齊梟看着那扇合上的門,靠在椅背上,慢慢把剛纔沒來得及放下的硃筆重新拿起來。這筆賬,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就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