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鬥嘴
齊玉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人蔘了。那天早膳,春禾照例端上來一碗蔘湯。湯色清亮,幾片參片沉在碗底,被燉得半透明,在晨光裏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她還沒來得及把碗放在桌上,齊玉就皺起了眉頭。他說拿走,春禾以爲他只是嫌燙,拿勺子攪了攪,說殿下,蔘湯要趁熱喝。齊玉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提高了半分,說拿走,以後不許讓我看見人蔘。
春禾端着碗愣在原地,回頭看了看阿平。阿平趕緊走過來,拿托盤把蔘湯端走了,端到偏殿去,還拿蓋子蓋嚴了,怕味道飄出來。春禾小心翼翼地問那殿下今日喝甚麼,牛乳行不行。齊玉說牛乳可以,蜂蜜也可以,紅棗桂圓都可以,就是不能有人蔘。從那天起,玉寧殿的小廚房裏所有的參須、參片、參粉全部被阿平收進了一個匣子裏,擱到了庫房最高那層架子最裏頭。連太后當年賜的那支老山參都被春禾拿布裹了好幾層塞進了箱籠深處,怕殿下看見了又要皺眉頭。
太子來的時候,齊玉正趴在桌上用筷子擺陣。他把筷子橫一根豎一根地架在空碗上,架到第三根的時候筷子滑下來,在桌上彈了兩下。齊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邁步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福順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碟龍井酥,東宮小廚房新蒸的,還冒着熱氣。
“聽說你現在看見參就跑。”齊凌說。
“誰說的。”齊玉把筷子重新架上去。
“德安說的。說今早御膳房給父皇燉的蔘湯端進西暖閣,你聞到味道就從榻上跳起來跑了。”
“那是因爲我不餓。”
“那龍井酥我拿回去了。”齊凌伸手去端那碟龍井酥。齊玉一把按住碟子邊沿,把糕護在懷裏,嘴撅起來,瞪着他哥。
“哥,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氣我的。上次說我喫屎,今天又搶我龍井酥。”
“上次說的是地上有屎你也要嚼兩口,沒說你喫屎。措辭要準確。”
齊玉氣得腮幫子鼓起來,嚼着糕含含糊糊地反擊說他哥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齊凌端起福順剛沏的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狗嘴本來就吐不出象牙,這是常識,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連這個都不知道。齊玉發現自己根本說不過他,想了好一會兒說那狗嘴裏也吐不出太子。齊凌放下茶盞說當然吐不出,太子又不是從狗嘴裏出來的,是從父皇嘴裏出來的。齊玉徹底沒詞了,手指在桌沿上摳了兩下,聲音小了許多,說哥你能不能別老欺負我,我現在是病人。齊凌說你是病人,病人還偷偷把蔘湯倒進花盆裏,那盆君子蘭根都被蔘湯燒爛了。齊玉張了張嘴,低頭說那盆君子蘭本來就快死了,我只是給它施了點肥。
齊凌看着他那副蔫頭耷腦又死撐着嘴硬的樣子,沒有再繼續追擊。他把碟子往齊玉那邊推了推,說你喫吧,不跟你搶。
齊玉重新拿起一塊,低頭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擡起頭盯着他哥,問你怎麼知道我把蔘湯倒進花盆裏了,是不是阿平告訴你的。齊凌說是春禾說的,春禾怕你把她也趕走,只能來找我。齊玉哼了一聲,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
齊凌看着他喫糕,靠在椅背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他說你把蔘湯倒掉,無非是不想喝苦的。可你知道父皇那一碗蔘湯裏只放幾根參須嗎,比你倒掉的那些差了不知道多少個品級。前陣子戶部說今年的參貢被北境大雪耽擱了,內庫的參存量有限。父皇把最好的參都留給你了,自己喝的那碗裏擱的參須不夠年份,跟蘿蔔須差不多。他每天喝完了還要說一句味道不錯,也不知道是真的覺得不錯,還是不想讓德安爲難。
齊玉嚼糕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他把手裏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在碟子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他坐在那裏垂着眼睛,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齊凌站了一會兒。窗臺上放着那盆被他用蔘湯澆過的君子蘭,葉子已經黃了好幾片,只剩中間那根嫩芯還是綠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黃葉子,沒有揪下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甚麼用。你又該跑去跟父皇鬧,說把參都給他喝。他肯定說不要,你又會跟他吵。最後蔘湯冷了,誰也沒喝成。”齊凌端起茶盞又放下了,“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說一聲。那個參,你不想喝就不喝,父皇不會逼你。但下次別往花盆裏倒了,花是無辜的。”
齊玉轉過身來看着他,嘴脣抿住了。他重新坐回椅子裏,把那半塊拿起來,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放在碟子邊上推給齊凌。齊凌看了看那塊糕,拿起來咬了一口。兄弟倆安安靜靜地喫完了一碟,誰也沒有再提人蔘的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盆蔫黃的君子蘭上,中間那根嫩芯在光裏挺得直直的,顏色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