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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病癒

第21章 病癒

這一夜,整個玉寧殿的燈都沒熄。院子裏藥吊子咕嘟咕嘟地響了一整夜,熬完一劑又換一劑,藥渣倒在後門的竹簍裏,堆了小半簍,整條廊子都是苦的。春禾蹲在廊下看火,眼睛被煙燻得通紅,拿袖子揉了好幾回。阿平守在寢殿門口,背靠着門框,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胸口的時候又猛地擡起來。他不敢睡。乾爹說了,四殿下燒退了纔算過了今晚,燒沒退之前,誰也不準閤眼。

殿內,角燈裏的燭火添了兩次油,火苗穩穩地亮着。齊梟坐在牀沿上,還是半夜那個姿勢,一隻手擱在齊玉的被子上,拇指輕輕搭在齊玉的手背上。齊玉的燒退了些,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出,齊梟拿帕子給他擦,擦完了沒多久又沁出一層。帕子溼了好幾條,搭在銅盆邊上。齊玉在昏睡中偶爾會皺眉,嘴脣翕動一下,聽不清說的是甚麼。齊梟俯下身去聽,聽見了“疼”,又聽見了“冷”。

外頭天矇矇亮的時候,德安從宣政殿傳完旨回來,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他看了看牀沿上那個紋絲不動的背影,又看了看牀上的四殿下。齊玉的臉色還是白,嘴脣上的乾裂印子比半夜淺了些,大概是帝王拿溫水抹過。德安走過去,把聲音壓到最輕。

“陛下,旨傳下去了。今日早朝免了。”

齊梟沒回頭。“太醫呢。”

“周太醫在外間候着,一宿沒回。他說再過半個時辰進來複診。”

齊梟點了點頭。德安退了兩步,目光掃過牀頭矮几上那隻空了的藥碗,又掃過帝王搭在被子上的那隻手。德安甚麼都沒說,退到門口,把門輕輕合上。走到廊下,他攏了攏袖子,仰頭看了看天。天邊的魚肚白剛剛泛起來,宮牆的輪廓在晨光裏慢慢清晰。他在這宮裏待了快三十年,見過無數次天亮,只有今天這個天亮讓他覺得格外漫長。

天一亮,消息就傳開了。椒房殿的人。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親自端了一盅蔘湯過來,說是皇后娘娘天沒亮就起來燉的,用的小廚房裏存的那支老山參,切了三分之一,文火燉了兩個時辰。蔘湯盛在白瓷盅裏,盅蓋一掀,熱氣裹着參味撲面而來。皇后本人沒有來。她只是讓掌事姑姑帶了一句話:“讓四殿下好好養着,有甚麼需要的直接去椒房殿拿。”掌事姑姑把蔘湯交給春禾,又給德安行了個禮,便回去了。她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一眼宣政殿的方向。蕭蘿做事就是這樣,該她做的她做到十分。

蔘湯剛端進去,靜妃的人也到了。翠竹提着一隻食盒,裏面是一碟蓮子羹,一碟蜜漬金桔。靜妃沒親自來,只讓翠竹帶了句話:“二殿下也很擔心四殿下,說等四殿下好了再去尚書房一起上課。”翠竹把食盒放下就走了。德安看着翠竹的背影,想起上個月四殿下跟二殿下在尚書房拌嘴的事,心裏琢磨了一下“二殿下也很擔心”這句話裏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沒琢磨出來,也就不琢磨了。

後頭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撥人。盈貴人送了一碟桂花糯米藕,藕是她自己小廚房蒸的,桂花是從御花園那棵老桂樹上摘的。她也沒親自來,讓貼身宮女送來的。還有幾位低等嬪妃,德安連名字都叫不太全,也都派人送了東西。有人送的是自己繡的香囊,裏頭裝着安神的藥材;有人送的是親手縫的寢衣,料子是素綢的,針腳密密實實;有人送了一小壇自己泡的桂花酒,說是不喝,放在屋子裏聞着也能舒服些。送來的東西在偏殿裏堆了半張桌子,春禾一件一件登記造冊,寫在冊子上的字工工整整。

德安在旁邊看着春禾寫冊子,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些嬪妃,有些是真心疼四殿下。四殿下從小在宮裏長大,對下人和善,對妃嬪們也沒有架子,見了年紀大的叫一聲“娘娘”,見了年紀輕的也不擺皇子譜。這麼多年下來,宮裏真心喜歡他的人不少。但也有些人送東西來,不是心疼四殿下,是想借這個由頭在陛下跟前露個臉。比如麗嬪。麗嬪是去年新選上來的,年輕,長得也好,只是進宮之後一直沒怎麼見過陛下。她今天親自來了,穿的是新做的石榴紅宮裝,頭上戴着點翠簪子,妝也重新描過。她提着一籃水果站在玉寧殿門口,笑盈盈地跟德安說想進去給四殿下請安,順便給陛下問個好。德安站在門口,拂塵搭在臂彎裏,臉上掛着標準的奴才笑。

“娘娘有心了。太醫說了,四殿下現在需要靜養,不宜見客。娘娘的東西奴才一定轉交,娘娘的心意奴才也一定轉達。”

麗嬪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她把果籃交給旁邊的小太監,說了句“那臣妾改日再來”,轉身走了。德安看着那身石榴紅的宮裝消失在宮道拐角,把拂塵換到另一邊胳膊上,吩咐守門的小太監:“今天除了太醫和皇后娘娘的人,誰也不準放進來。就說四殿下需要靜養。”

寢殿裏,齊梟把蔘湯端到牀邊,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湊到齊玉嘴邊。齊玉半昏半醒地張嘴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蔘湯苦,比藥還苦,他含在嘴裏不肯咽。齊梟用手輕輕託了一下他的下巴,他才咕咚一聲嚥下去。

“苦。”齊玉閉着眼睛嘟囔。

“蔘湯。喝了有精神。”

“不要蔘湯。要桂花糕。”他聲音啞啞的,還帶着睡意,但已經開始知道要東西吃了。

齊梟看着他,沒說話。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這回齊玉乖乖張嘴喝了,喝完又嘟囔了一句“半份糖”,然後腦袋一歪,又迷糊過去了。

到了午時,齊玉的燒退得差不多了。周太醫進來複診,手指搭在脈上搭了好一會兒,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頸側。然後他轉過身來,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他這一宿熬得鬍子都翹了,眼袋也深了,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

“回陛下,四殿下脈象已趨平和,熱已退,再無反覆之虞。再服一劑鞏固便可。”他像是把憋了一夜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齊梟坐在牀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辛苦了。下去歇着。”

周太醫磕了個頭,退出去的時候腳都是飄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德安趕緊扶住。太醫走了之後,齊梟把齊玉額頭上的帕子拿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溫溫的,還帶着一點潮潮的汗意。他把帕子擱在銅盆邊上,又拿了一塊乾的,把齊玉鬢角的汗擦乾淨。

齊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窗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牀沿上落了一道細細的光。他眯了眯眼,又把眼睛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珠子轉了轉,先看到的是牀頂的帳子,然後往旁邊轉了轉,看見了靠坐在牀沿上的那個人。

齊梟靠在牀柱上,閉着眼睛。他守了一整夜,臉色也不比牀上那個好看多少。嘴脣乾得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髮還是昨天束的冠,冠有點歪了,簪子鬆了半截,幾縷頭髮散在鬢角,平時一絲不茍的人,此刻看着有些狼狽。

“父皇,你鬍子長出來了。”這是齊玉清醒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齊梟低頭看着他,看着那張燒退之後終於有了點血色的臉。那張臉上還帶着病後的蒼白,嘴脣的乾裂印子還沒好全,聲音也是啞的。但那雙眼睛終於又有光了,雖然不像平時那麼亮,但總算是亮了。齊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疼嗎。”他問。

“不疼了。”齊玉把臉往枕頭裏縮了縮,只露出兩隻眼睛。“就是沒力氣。”然後他眨了眨眼,又說,“父皇,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你眼睛裏全是血絲。比上次我打獵回來你還難看。”

齊梟沒接這個茬。“餓不餓。”

“餓。”齊玉想了想,“想喫桂花糕。”

“已經讓御膳房做了。”

齊梟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齊玉。齊玉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推了推他的胳膊。“父皇你去。我沒事。我要睡覺了。”他說完就把眼睛閉上了,閉得緊緊的,假裝自己已經睡着了。

齊梟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過身走到牀邊,彎腰把齊玉額前的頭髮撥開,手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不燙。他把手收回去,轉身走了。

門輕輕合上。齊玉睜開一隻眼,確認父皇真的走了,又把那隻眼閉上。